身体退出了画面，只留下摄影机——冢本晋也《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

本文的主张

冢本晋也一直在测量暴力与身体之间的距离。而长期以来，这把尺子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看《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的演职员表，导演、编剧、摄影、剪辑都是他的名字。演员表里没有²。尺子退出了画面。

但没有全部退出。摄影仍由他本人担任。以摄影机的形式，他的身体留在了演员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位置关系，与他自己讲过的一套战争观严丝合缝：距离越远，加害越卑劣。如果这就是尺度，那么贴近拍摄对他而言就不只是风格，而是把这把尺子用在了自己身上。

影片资料

2026年出品，日本，116分钟，PG12分级。编剧、摄影、剪辑、导演均为冢本晋也。制作为木下集团，发行为Kino Films。2026年9月11日起在 kino cinéma 新宿等影院上映³。

原著是艾伦·尼尔森的纪实作品，日文版书名为《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越战归来者讲述的「真正的战争」》（讲谈社文库），另列《心碎在战场：一名前海军陆战队员的证词》（新日本出版社）为参考文献⁴。

百老汇音乐剧《吉屋出租》原版卡司罗德尼·希克斯饰演艾伦·尼尔森，杰弗里·拉什饰演精神科医生尼尔·丹尼尔斯，马克·墨菲饰演青年时期的艾伦，塔蒂阿娜·阿里饰演琳达，日本人黑井一角由莉莉·弗兰奇出演²。

拍摄地为纽约、越南、泰国与冲绳。战斗场面未能取得在越南拍摄的许可，改在泰国完成⁴。冢本2018年开始写故事大纲，2025年2月开机⁴。导演本人把完成过程的拉锯写作「七年」⁵，媒体报道则称这是一个「构思十年」的项目⁶。

本片入围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获得独立奖项之一的金小狮奖（Leoncino d'Oro）。这是日本影片首次获得该奖⁷。

《铁男》里的距离是零

1989年的《铁男》，导演、编剧、制片、摄影、灯光、美术、特效都由冢本一人承担，而且他还出演了⁸。

那部电影里发生的事，是金属刺穿皮肤、嵌进血肉。电钻从人体里长出来。铁与肉之间没有距离。这不是常见的改造人式分工——大脑归人类、手臂归金属——而是无机物与有机物搅在一起。

冢本本人这样解释当时的感受：

人类从金属出现在世上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恋爱关系。往好处用，它可以是农具那样的工具；可一根简单的棍子，一开始也就是武器⁹

恋爱关系。意思是距离为零。而距离为零的金属，既能是工具，也能是武器。

也就是说，早在1989年，他的主题就已经是「人与那个能伤害人的东西之间的距离」。只不过那时距离是零，暴力也还是幻想性的。

在《沉默》里，冢本成了「零件」

2016年马丁·斯科塞斯的《沉默》中，冢本饰演长崎的天主教徒茂吉。他以演员身份，进入了别人的电影。

为了这个角色他减重到50公斤以下，说「连站起来都得抓住点什么」。谈到殉教场面时他说，这是一部「万一拍着拍着死了也就算了」的电影¹⁰。

他还这样描述自己作为演员的位置：

我想的只有「成为导演的奴隶」。不是带着某种固定的自我方法过去，而是以岩间清水那样纯粹的心情到现场，去做一个既不突出也不凹陷的「零件」，让导演能做他想做的事¹¹

零件。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供他人意志使用的材料交出去。

他也说过，《沉默》与《野火》的主题是一致的——「最珍视的东西被某种权力的暴力扭曲，由此产生的挣扎」¹¹。

这里有两件事重叠了。被演出来的内容（身体被国家权力碾碎的信徒），与演出它的姿态（把身体交给导演权威的演员），形状是一样的。冢本用演员这个职业本身，去理解茂吉。

顺带一提，他说自己演茂吉时心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是对斯科塞斯的信仰，二是「在战争可能再次发生的当下，向未来的孩子们献上祈祷的心情」¹⁰。那是2016年的发言。

身体是分阶段退出画面的

这里我得先修正自己的图式。

最初排列这些作品时，我原本想写「冢本是在《尼尔森先生》里第一次退出画面的」。这在事实上是错的。

• 《铁男》（1989）——导演、摄影等，并出演⁸
• 《野火》（2014）——导演、制片、编剧、摄影、剪辑，并主演田村一等兵¹²
• 《斩、》（2018）——导演、制片、编剧、摄影、剪辑，并出演泽村次郎左卫门¹³
• 《火影》（2023）——导演、编剧、摄影、剪辑。演员表中没有他¹⁴
• 《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2026）——导演、编剧、摄影、剪辑。演员表中没有他²

退出是从《火影》开始的。主演、配角、缺席，分三步走出画面。

不过这一次，缺席的性质不同。《火影》讲的是日本战后废墟上的故事，他要出演的话，能演的角色有的是。而本片的中心人物，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已经去世的非裔美国人。就算想演也演不了。

所以「用独角戏变成尼尔森先生巡演全日本」那句话，并不只是谦辞。他的默认设定至今仍是「自己来演」。选择了一个无法这么做的题材，这件事本身就把这部电影放在了他作品序列中一个例外的位置。

退出去的身体，换成了摄影机

那么，身体退出之后留下的是什么？是摄影。

杰弗里·拉什在威尼斯的记者会上有这样一段证言：

在医生给尼尔森做咨询的那几场戏里，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背后，把摄影机转来转去，在寻找他要的东西⁶

导演本人拿着摄影机，在演员背后移动。不是摄影师，是导演。那个距离近到演员不用回头也能察觉。

罗德尼·希克斯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同一个片场：

他像禅宗的师父。平静，宽厚。（中略）他很久都不喊卡，第一天我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就习惯了⁶

不喊卡。也就是说，那具举着摄影机的身体，在表演结束之后仍然待在那里。

图片来源：映画ナタリー（natalie.mu）

从已公开的剧照看，摄影机的高度与卧倒的士兵齐平。枪管与面孔几乎排在同一平面上，拍摄者位于队列内侧。海报也一样，贴近到能数清脸上汗珠的距离。

这些都是为宣传挑选出来的素材，未必能代表成片的平均距离。但它们至少说明，发行方想让人看到的「这是一部什么距离的电影」，就是这个样子。

另外补充一点，这次的音乐署名是 ermhoi²。从1989年《铁男》起为冢本几乎全部作品配乐的石川忠，已于2017年12月去世¹⁵，但《斩、》与《火影》的音乐署名上仍留着他的名字¹³¹⁴。本片是第一部没有这个名字的作品。退出的不只是导演的身体。

一把叫「卑劣程度」的尺子

回到导演自己的话。这是他被问到无人机与人工智能攻击时的回答：

暴力本来就不对，但离受害者越远，卑劣的程度就越高。从手枪的历史开始就有了可怕的「卑劣」，这个距离不断拉长，到导弹的时候已经像是卑劣的极点。再到无人机，按钮按得跟打游戏一样，乍看之下完全没有罪恶感⁹

「卑劣程度」这个说法，是把距离当作伦理的刻度。加害的重量不是用杀了多少人来称，而是用离得多远来称。

把同一把尺子，用到拿摄影机的那一侧。

远远地、从安全的位置、用俯瞰镜头拍战争，按这把尺子算是卑劣的。那么反过来，把摄影机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带到演员背后、并且迟迟不喊卡，就不再只是方法，而是这套伦理的实际执行。

不过在同一篇访谈里，冢本也修正了自己。他听说了无人机操作员的实际工作方式——他们会连续几天观察目标的家庭，然后才开火。

听说其中还有人事后跑到那家人面前，直接说一句「对不起」。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加害行为都会以各种形式留下创伤⁹

他自己拆掉了「距离一远、罪恶感就消失」这个过于整齐的等式。我觉得这是诚实的做法。也因此，本文不该把等式往反方向推得太狠——贴近拍摄并不自动等于诚实。

由二十名18岁的人选出的奖

金小狮奖由从意大利全国选出的20名18岁高中生担任评审，从主竞赛入围片中选出得奖作。朴赞郁《亲切的金子》、韦斯·安德森《穿越大吉岭》都曾获得此奖⁷。

冢本的获奖感言是这样的：

我当然希望尽可能多的人来看这部电影，但我特别希望年轻人来看，这份心情非常强烈⁷

这不是得奖后的客套，它与他在影片完成之前就在讲的话是一致的。本片分级为PG12，12岁以下在监护人的建议与指导下也可以观看。他这样解释这个判断：

影像带来的创伤，比起真实战争造成的创伤是很弱的。它可能留下心理上的伤，但让人尽量在小的年纪先尝到这份冲击，等战争真的靠近时，身体才会自动产生排斥反应。这有点像打疫苗⁴

免疫、疫苗、排斥反应。全是身体的词汇。

他并不打算让观众「理解」战争不好。他想把某种东西放进观众体内。作为知识存放在脑子里不起作用，但一旦嵌进细胞，真东西靠近时厌恶感就会自己出现。他把电影当作这样一种装置来设计。

而这个设计的方向，和他十年前带进殉教场面的那句「向未来的孩子们献上祈祷」¹⁰，是一致的。

图片来源：映画ナタリー（natalie.mu）

这个读法可能错在哪里

有三处弱点。

第一，他没有出演，也许是出于实务而非思想。一个非裔美国人的故事里，本来就没有日本中年男性能演的角色。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解释。片中确实有莉莉·弗兰奇饰演的日本人黑井，但导演若进入那个角色，整部电影的重心就会朝日本一侧倾斜。

第二，本文的核心观察——摄影机就在近旁——依据的是杰弗里·拉什的一段证言、为宣传挑选出来的剧照，以及从过往作品推出的结论。这是一个没看过成片的人画出来的图式。

第三，本文试图从演职员表里读出一位作者的思想。这同时也可能成为「不看电影也能写」的便利方法。这个读法成不成立，坐进影院几分钟就能见分晓。

即便如此，在上映第二天把它写下来仍然有意义。这位导演从《铁男》至今的三十七年里，一直在改变自己身体的位置——这是看片之前就能核实的事实。而看完之后，大概就只写得出关于这部电影本身的东西了。

相关阅读

关于把国家暴力当作一个人的具体差事而非政治控诉来传递，我在《大濛》那篇里写过。冢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一直把自己的身体放在那个「一个人」的位置上。

关于摄影剪辑全部自己来的做法，这与从实际能拍的条件倒推的思路相连。冢本并不是倒推之后才变成一个人干的，他是把一个人干这件事本身变成了方法。

关于直接作用于身体的电影所带的危险——同一种振动可以是快感也可以是毁灭——我在《西拉特》那篇里谈过。冢本用「疫苗」这个词，是清楚这份危险之后才用的。

创作者该不该谈政治，我曾从音乐一侧梳理过一次。艾伦·尼尔森在日本就宪法第九条演讲一千二百次以上⁴，也属于同一片问题地带。

参考

• 电影《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官方网站
• 《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作品资料 — 映画.com
• 冢本晋也为何在此时拍越战 — nippon.com
• 冢本晋也谈自己持续拍摄战争的理由 — Gizmodo Japan
• 冢本晋也新作9月上映，描写加害者的创伤 — 映画.com
• 第83届威尼斯影展：《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获满场掌声 — 映画.com
• 冢本晋也谈金小狮奖：「特别希望年轻人来看」 — 映画.com
• 冢本晋也《尼尔森先生，你杀过人吗？》在威尼斯获金小狮奖 — 映画ナタリー
• 《沉默》冢本晋也访谈 — Real Sound
• 为斯科塞斯的《沉默》减重到50公斤以下，冢本晋也连站都站不稳 — Cinema Today
• 支撑冢本晋也导演作品的音乐家石川忠去世 — 映画ナタリー
• 雾的质感——《大濛》如何用个人行动轨迹传递白色恐怖
• DIY 电影的做法，是从实际能拍的条件倒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