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预警】同一种振动,可以是快感,也可以是毁灭——看完《西拉特》之后的思考
Warning
本文包含《西拉特》的完整剧透,包括影片结局及地雷引发的暴力与死亡场景。
据说很多人在影片结束后,无法立刻站起来。
发生了什么是清楚的。但经历了什么,却不清楚。就这样走出影院,然后慢慢地,语言开始聚集起来。这篇文章,是对那种聚集的尝试。
父亲路易斯为何被设计成"局外人"
影片以父亲路易斯和儿子埃斯特班寻找失踪女儿兼姐妹的故事开场。
路易斯来自锐舞的外部。他不懂音乐意味着什么。他身体里没有舞池里那些人携带的记忆。他在那里只有一个原因:把女儿带回来。
这个设定不是简单的"不理解的大人"故事。从结构上看,路易斯与一部分观众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从未参加过锐舞的人,被扔进沙漠派对的中心,感受着困惑、被排斥感、以及必须留在那里的义务。
饰演路易斯的塞尔吉·洛佩斯是职业演员。而周围舞池里的许多人不是。真实的锐舞参与者,在"拍电影"这个处境里跳舞、存在。这种对比在画面上显现出来。在那个空间里,只有路易斯的身体在漂浮。
这种漂浮,是这部影片的入口。
临时自治区被外部现实入侵
沙漠锐舞以哈基姆·贝意义上的"临时自治区"运作着。
在国家管控触达不到的沙漠里,陌生人围绕音响系统聚集,跳舞。这个移动的共同体没有固定住址,驶向下一个目的地。这是一种在被管理的社会之外临时立起来的自由形式。
但这份自由并不完整。
沙漠里埋着地雷。
地雷是过去战争的残留,是当下地缘政治的事实。沙漠不是空旷的荒野,而是历史与政治积淀的场所。摩洛哥与西撒哈拉的问题,殖民统治的痕迹,边界的暴力——影片不加解释。但通过地雷这个物体,它把沙面之下埋藏着什么,直接传递给了观众的身体。
跳舞与爆炸,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底鼓与地雷,是同一种振动
这部影片的核心是一个物理事实。
底鼓发出的低频声音,是空气的振动。它通过鼓膜,也通过骨传导,传到你的身体,移动你。在锐舞舞池里感受到的"被音乐带走",不只是神经系统的快感,也是振动在字面意义上移动肉体的物理作用。
爆炸同样是振动。冲击波穿过空气和地面,移动在场的身体。这两者在物理机制上是连续的。
《西拉特》没有切断这种连续性。
在影片中,音乐的振动与爆炸的振动,不是以明确区分的感觉传达出来的。被作为快感接收的那声"嘭",变成了作为毁灭的那声"嘭"——或者,整部影片的时长,都是在预感这种转变、却又只能继续跳舞的时间。
音效设计刻意维持着这种模糊。两种振动都是真实的,两种振动都抵达身体。
为何坎丁·雷的音乐超越了"音乐"本身
负责影片配乐的法国电子音乐人坎丁·雷,同时也在影片的锐舞场景中担任DJ。
这不是常规的电影配乐制作。他创造的声音作为实际的锐舞音乐运作,驱动着生活在虚构之中的角色们的身体。虚构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在音乐这个层面上溶解了。
《西拉特》在戛纳获得原声带奖,并非偶然。这部影片里的声音,不是用来强化情感的配乐。声音本身,承载着影片的主题。
重复的低频脉冲让人跳舞。同样的重复低频脉冲,在某个时刻,开始携带不同的意义。音乐的形式与内容是连续的。
父亲与儿子失去了什么
路易斯和埃斯特班来寻找女儿和姐妹。
影片结束时,留下来的与其说是那次寻找如何收场,不如说是两个人如何改变了。
埃斯特班被锐舞共同体吸引进去。路易斯始终留在边缘——既不完全在内部,也无法完全离开,在共同体的周边游走,只为不失去对儿子的视线。他们来寻找女儿,这段旅程变成了重新找回儿子的旅程。
失踪女儿的缺席,作为影片的推进力运作,但不作为需要解答的谜题运作。她为什么来到沙漠,去了哪里——影片从未给出清晰的答案。这个悬而未决的缺席本身,就是对锐舞引力大小的证明。
当一个人被某种自由吸引,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关于那种抗拒语言的体验
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影评人在内部放映结束后找不到语言。
一个一年看几百部片子的人,在字幕滚动时无法准备好感想。这不是因为影片晦涩,而是因为影片瓦解了观看时通常的批评姿态。
卢米埃尔兄弟的早期电影里有《火车进站》。据说当观众看到银幕上的火车时,会逃离——那是电影作为"会动的东西"第一次被体验到时的冲击。《西拉特》如果制造了类似的东西,那不是通过影像的新奇,而是通过声音和振动开始直接处理观众身体的那个瞬间。被作为音乐接收的东西,在某个点上失去了与快感和暴力之间的分离。那种体验发生在身体里,而不是在理解里。
在影院观看的意义
最后:如果通过流媒体看这部影片,会失去什么。
低频由扬声器的物理口径和功率决定。传到胸腔的振动,无法用家用影音设备复现。用耳机或电视扬声器,最多能得到一半的影片。
影院是体验影片内容的空间,但对于《西拉特》来说,它同时以与沙漠锐舞相同的原理运作。陌生人聚集在黑暗里,被同一种声音包裹,身体同步——然后共同体解散。每个人回到自己的生活。那时候,有什么东西,会稍稍不同于之前。
改变的是什么,因人而异。试图把它说出来,才让之后的对话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