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Y 电影的做法，是从实际能拍的条件倒推

企划从“能拍的地点”开始

写剧本之前，先数一数能拍的地点。

自己的房间。朋友的店。夜里人很少的停车场。能拿到许可的仓库。老家的走廊。学校里空着的教室。不一定要找“很电影”的地点。相反，熟悉的地方往往更强。你知道光从哪里进来，几点会安静，哪面墙有污渍，地板会不会响。

地点定下来，故事的大小也会跟着定下来。

如果只能用一个房间，那就适合被困住的故事、等待的故事、终于说出没能说出口的话。如果能拍夜路，就可以拍回家的对话、逃走途中、寻找某个人。如果能借到一家店，关店后的几个小时就可以成为整部电影。

从“我想拍这样的故事”开始，很容易被现实压垮。从“这个地方发生什么会有意思”开始，现实反而会帮忙。

人物要少，关系要浓

DIY 电影里一旦增加人数，所有事情都会突然变难。排日程、服装、吃饭、等待时间、移动、声音管理。画面里只要有五个人，就必须考虑怎样让每个人的脸都被看见。

第一部作品的话，人物有两三个人就够了。减少人数，同时把关系变浓。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分手谈话中电话响起的两个人。是挚友，但只有一方知道秘密的两个人。亲子、前任、同学、雇主和打工者。关系里只要有温差，地方再小，画面也会动。

如果要拍成对话戏，不要解释太多信息。人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会直说。沉默，改口，用笑掩饰，不看对方脸的时间。DIY 电影里，比起大事件，这种小小的错位更容易拍，也更容易留下来。

剧本要短，并按拍摄单位来写

如果是短片，先从 5 到 10 分钟开始想。想拍长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一开始就瞄准 90 分钟，拍不完的理由会不断出现。完成一部 5 分钟的电影，比抱着一部长片未完成剧本学到的东西更多。

写剧本时，比起文字写得好不好，更要看它是不是已经变成可拍摄的单位。

写“她感到孤独”，摄影机拍不到孤独。能拍到的是，房间角落吃完的便当，没有回复的手机，因为以为有人会来而摆出的两个杯子，走到玄关又折回来的脚。

把解释情绪的句子，换成看得见、听得见、能行动的东西。光是这样，剧本就会更接近电影。

为了拍摄当天，还要按场景分清楚需要什么。地点、人物、道具、时间段、声音问题。剧本是不是像文学一样好读，不如它是不是一张拍摄当天不会迷路的地图。

先关心声音，再关心摄影机

DIY 电影里最容易坏掉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稍暗的画面、粗糙的影像，有时会成为作品的质感。但听不清的台词、一直响着的空调、车流声、衣服摩擦麦克风的声音，会立刻把观众拉回现实。

这不是说必须买昂贵的录音设备。先选择安静的地方。确认冰箱或换气扇能不能关。拍摄前安静录一分钟，听听到底有什么在响。把麦克风靠近说台词的人。只是这样，就会改变很多。

不要想着声音之后总能处理。现场录进来的坏声音，即使剪辑时能消掉，也常常会连空气一起变瘦。反过来，脚步声、布料摩擦声、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远处的车、房间的混响如果干净地录进去，小电影也会有地点的厚度。

光不是越加越好，而是要会选

如果照明设备不多，与其制造光，不如选择光。

早晨的窗边。傍晚斜进来的光。夜里便利店的灯。厨房里一盏小灯。手机屏幕。路灯。DIY 电影里，怎么使用本来就存在的光很重要。

在房间里拍，不需要把所有灯都打开。很多时候，只留一盏灯，画面反而有方向。不要太害怕半张脸变暗。黑暗不只是信息缺失，也可以是决定视线落在哪里的余白。

但这和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不同。拍摄前，要真的用摄影机拍一下确认。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到了摄影机里可能会糊成黑色。反过来，肉眼看起来普通的房间，通过镜头可能会显得奇妙地寂寞。可以利用这种差异。

拍摄当天，段取り会赢过艺术

拍摄当天不能只靠现场灵感。倒不如说，正因为有安排，才有即兴的余地。

决定拍摄顺序。把需要的镜头写在纸上。把道具装进袋子。充好电池。带上延长线。准备食物和水。确认演员几点必须离开。

这些朴素的准备，守住的是画面的自由。

现场最该避免的，是所有人都在等，却没人知道下一步做什么的时间。等待一变长，集中力就会下降。表演也会变硬。拍摄靠的不是气势，而是体力。体力会被糟糕的安排很快削掉。

也会有不按计划推进的时候。那时要留下电影真正需要的东西。比起漂亮的移动镜头，留下改变故事的一句话。比起复杂的镜头设计，留下看向对方脸的瞬间。与其惋惜没拍到的东西，不如用已经拍到的东西重新组织电影。

剪辑时，把拍到的电影再写一遍

剪辑不是拍摄后的收拾。剪辑是把电影再写一遍。

剧本里觉得必要的说明，剪起来可能会变成累赘。反过来，现场偶然出现的沉默或眼神，也可能成为一个场面的中心。DIY 电影里，不要让素材太服从剧本。

先把它接到最后。粗糙也可以。声音可以是临时的。颜色还没整理也没关系。为了看整体的长度和呼吸，先让它作为一部电影流动起来。

然后削掉。削掉说明。削掉相似的镜头。削掉不说也能明白的台词。留下让观众稍微晚一点理解的余白。

与其说是让电影接近完成，不如说是把多余的支撑拆掉，直到电影能自己呼吸。

把完成也当成作品的一部分

DIY 电影最难的，也许不是拍摄，而是完成。

颜色还在意。声音还粗。想加字幕。想改标题。觉得本来可以拍到更好的镜头。这样想着想着，电影就一直结束不了。

当然，这不是说可以随便结束。但没有完成的电影到不了任何人那里。只有完成一部，才会看见下一次该修正什么。只有拍完的人，才能具体地思考下一部。

完成版做好后，给少数人看。问感想时，不要只问“怎么样？”可以问得更具体一点。哪里无聊了。哪句台词听不清。谁的心情不明白。只记住了哪个场面。

这些答案不是给作品价值下判决。它们是为了下一次拍摄准备的地图。

小规模拍摄，不等于小规模思考

DIY 电影不是贫穷的电影。也不一定是小电影。至少，没有必要先接受这个标签。

人数少，时间短，地点有限，器材是借来的。这些条件确实狭窄。可是，只有在这种狭窄里才能拍到的脸、声音和沉默也存在。大预算可能会忽略的房间湿度、夜路距离、朋友之间的别扭，都在那里。

电影不必把整个世界重新造出来。桌上的一个杯子，快要关上的门，等待回复的几秒钟，只要其中留下了时间，就可以成为电影。

制作 DIY 电影，也是在重新看自己手边的世界。什么能拍？能和谁拍？哪个时间安静？哪种光会让一张脸看起来有点不同？

从那里开始就好。电影不只是远处的产业。把摄影机放在眼前的地方，听见声音，有人迈出一步。那个瞬间，它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