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雾的质感——《大濛》如何用个人行动轨迹传递白色恐怖


雾的质感——《大濛》如何用个人行动轨迹传递白色恐怖

Note

本文涉及影片结尾的演出手法(年号列举)。 作者尚未观看本片,内容来自公开信息与影评报道。


一名13岁的少女,独自从嘉义出发前往台北。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兄长的遗体。

领取被处决者的遗体,需要缴纳手续费。这是《大濛》(2025年)呈现给观众的第一个事实。1 在通称"白色恐怖"的1950年代台湾,国家不仅夺走性命,还向死亡索取代价。阿月(阿月/Agui)前往台北,并非为了政治抗议,而只是带着仅有的积蓄和兄长留下的怀表,踏上取回兄长遗体的旅程。

这个叙事选择,揭示了这部电影最根本的立场。


喜剧导演面对的迷雾

熟悉陈玉勋过往作品的观众,或许会在接触这部影片时感到一种错位。

凭借《热带鱼》(1995)和《爱情来了》(1997)在1990年代台湾电影中留下温暖人文痕迹的导演,又以《消失的情人节》(2020)赢得金马奖多项大奖——为何要拍一部关于白色恐怖的电影?2

然而,若说这是一次彻底的转变,或许也未必准确。陈导演的创作始终贯穿着一条线索:对生活在制度边缘的普通人的细腻凝视。《热带鱼》里,被绑架的少年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农村日常;《消失的情人节》里,时间错位这件离奇之事,被呈现为当事人二人低调而朴实的困惑。他的出发点始终是个人的质感,而非宏大叙事。

《大濛》的不同之处,在于个人所站立的那片土地是白色恐怖的历史,而片中的"雾"不仅是字面上的视野受阻,更是国家权力抹除信息、以恐惧强制沉默的结果。


"取回遗体"的行动轨迹

这部影片之所以能避开历史剧的陷阱,正在于阿月的目标不是"揭发白色恐怖",而是"领回兄长的遗体"——一个极为具体的现实问题。

被处决者的遗体需要钱才能领回。阿月必须筹到这笔钱。她险些被卖入妓院,被人力车夫赵公道所救。两人共同寻找筹钱的方法。据报道,这部影片的大部分篇幅,并非用于宏大的历史证言,而是消耗在这些平凡而紧迫的实务之中。3

赵公道曾是国民党军队的士兵,也就是说,他曾服务于处决了阿月兄长的那个国家。然而影片并没有将这种对立推向戏剧化的冲突。两人并没有辩论各自的立场,只是在同一时代、同一片迷雾中,以孤独的身影并肩而行。这种并行本身,便静静揭示了白色恐怖时代所造就的人际扭曲——受害者与曾服务于施害方的人相遇,彼此支撑,既非控诉,也非和解,只有活下去的实务。


雾作为视觉语言

片名"大濛"意指深重的雾。影片对1950年代台湾的美术复原,为其赢得第62届金马奖最佳美术与最佳服装设计奖,1 但影片对雾的运用,似乎已超越历史还原的层面。

片头的甘蔗田、笼罩在雾中的台北小巷——据报道,阿月所见的一切景致,视野都是受限的。3 雾在此作为不透明性的隐喻:谁掌握权力?兄长为何被处决?国家的逻辑在哪里?少女看不见,只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继续前行。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雾似乎并非用于"隐藏真相"的叙事技法,而是还原了那个时代的人所真实置身的认知状态。白色恐怖的受难者们,往往从未被告知家人为何被捕。雾是信息操控的产物,视野受阻是恐惧发挥效用的结果。


站在迷雾彼端的音乐人

饰演阿霞一角的9m88,是台湾知名的R&B与爵士歌手。1 这个选角决定,与其说是话题营销,不如说是文化时间轴的重叠。

她的音乐,处于台湾当代都市感性与1950至60年代爵士灵魂乐传承的交汇之处。当这把嗓音站在1950年代的布景之中,现在与过去便在同一个画框里彼此拉扯。在历史题材电影中,一个体现当代感性的角色出现在银幕上,为观众提供了调整与过去之间距离的支点。

这终究是尚未观看影片者的推测,但这个选角判断似乎在暗示:这部电影并非只朝向过去。


结尾的年号架起两个时代

(以下涉及影片结尾部分的演出手法)

据报道,在阿月经历寻找兄长遗骨的过程之后,银幕上滚动的是中华民国的年号序列。4 从1950年代开始,一直延续到台湾于1987年解除戒严,乃至其后——数字不断向前。

这个演出所做的事情十分清晰:它将一个人的失落时间,与社会的历史时间相连接。阿月在那片迷雾中所经历的,不是她一人之事,而是数十年间无数人被迫沉默的历史中的一个点——影片以无声的方式道出这一切。

年号的序列不煽动情绪,只是数字一一出现。正因如此,那份长度才会留存。白色恐怖并未随着1987年戒严解除而立即终结,其创伤延续至今日的台湾社会。将个人的悲痛与历史的长度置于同一画面,或许是陈导演在这部影片中所做出的最大赌注。


台湾电影靠近历史的距离——以《艋舺》为参照

在谈及票房数字之前,有必要以另一部台湾电影作为参照线。

2010年上映的《艋舺》,是一部以台北万华地区为背景、发生在1980年代初期的青春群像剧。5 由钮承泽执导,描绘少年们之间的友情与背叛、地盘争夺与成长,公映时打破了当时台湾国产片的票房纪录。

影片并非以白色恐怖为直接主题,但时代背景本身便具有意义。1980年代初的台湾仍处于戒严之下,国民党一党专政持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该党与地方黑道之间的勾连,却无人公开言明——这种不透明弥漫在万华的街巷之中。少年们在义气与友情的语法中行动,看不见将他们包裹其中的权力全貌。这种"看不见"的结构,与《大濛》中阿月的处境——尽管内容截然不同——在形式上有所呼应。

时间轴同样相互连接。《大濛》结尾年号序列最终抵达的"1987年",就在《艋舺》少年们生活的时代稍前。阿月在1950年代试图取回兄长遗体时穿行的那片迷雾,经过三十余年的沉默,以另一种形态漂浮在同样的街巷之中。

然而,两部影片作为台湾电影的选择截然相反。《艋舺》没有将白色恐怖年代作为直接的舞台,而是将那段历史的重量化为1980年代青春的背景,依然取得了大卖。

《大濛》不走这条迂回之路,而是直接进入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核心,将那具需要被取回的遗体,以及前来取回它的少女,摆在正面。

《艋舺》的台湾国内票房约为2.6亿新台币,当时已是记录。5 《大濛》则突破5亿新台币,约为其两倍。数字无法衡量电影本身,其中也包含了十五年的物价变化。尽管如此,一部对那段历史的创伤介入更深的作品触及了更广泛的观众——这个事实本身依然存在。

台湾观众能够靠近本土历史的距离,在这十五年间发生了变化——至少,这样的解读是可能的。


5亿新台币所提出的问题

《大濛》的台湾国内票房突破5亿新台币,跻身《卧虎藏龙》《色,戒》《赛德克·巴莱》之列。在第62届金马奖中,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剧本、最佳美术、最佳服装设计四项大奖。1

这组数字不只是成功的确认,本身便构成一个问题。白色恐怖在当今台湾社会仍是政治敏感地带。倾向国民党与倾向民进党的台湾民众,对这段历史的评价存在巨大分歧。在这样的背景下,一部以白色恐怖为题材的电影能够获得如此广泛的接受,意味着什么?

陈导演的处理方式,似乎有意与政治对立的叙事语法保持距离。阿月的苦难不以批判特定政党的框架来书写,而是作为个人尊严在国家权力面前所面临的问题加以呈现。这或许是它能够触达众多观众的原因,也可能是某些人感到不满足的根源。

将历史收窄至一个人的实务尺度,并维持迷雾般的不透明——这或许是在追求一种比控诉的锋芒更为持久的抵达方式。


观看之前的地图

这篇文章写于尚未观看影片的状态。只是循着二手资料、评论与报道的脉络,解读其结构而已。因此,对于影片实际的影像质感、声音、演员的身体动作、剪辑的间隔,什么都无法言说。

之所以仍要写下这些,是因为整理这部影片所设定的问题形态,对我自己而言是必要的。一名13岁的少女,站在一个向遗体征收手续费的国家面前。这种微小,将白色恐怖那庞大的历史暴力,重新拉回到人的尺度。

迷雾之中,有一具遗体。前去取回它,成为了这部电影。


预告片


参考资料

  1. 霧のごとく(大濛), Wikipedia日文版. 2 3 4

  2. 陈玉勋描绘希望与再生的故事《大濛》5月8日公映, Real Sound 映画部.

  3. 台湾电影《大濛》解说, Daily Cinema. 2

  4. 《大濛》结尾"数字序列"的意涵——台湾白色恐怖与民主化的轨迹, 魏甫丞, 风传媒.

  5. 艋舺——Wikipedia日文版, 2010年,导演:钮承泽.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