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次那些漫无目的的夜晚——谈游戏《Mixtape》

《Mixtape》是什么

《Mixtape》是由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工作室Beethoven & Dinosaur开发、Annapurna Interactive发行的叙事冒险游戏。¹ 该工作室的前作是2021年的《The Artful Escape》，这是他们以音乐为核心打造沉浸式情感体验的第二部作品。

故事发生在1990年代的美国。主角史黛西·洛克福德（Stacey Rockford）梦想成为一名音乐制作人，在即将独自前往纽约的前夜，她和最好的朋友斯莱特（Slater）与卡珊德拉（Cassandra）一起度过最后一晚。在这段告别的时光里，三人1980年代共同度过的青春记忆以可操作的片段形式一一浮现：深夜开车去买快餐，在校长家门口扔卫生纸却意外闹大，在证件照机前拍下一张张没说出口的心情。每段记忆都对应一首特定的曲目——Joy Division、The Cure、DEVO、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Smashing Pumpkins、Iggy Pop——你以洛克福德的身份，在音乐里走过那些场景。²

把"无所事事"做成游戏的难处

游戏总监Johnny Galvatron在采访中直言："无所事事很难在游戏里探索，但青少年时期有趣的地方之一，就是你大量时间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混，而有时候那真的很无聊。所以我很高兴我们做出了一款能呈现这种无所事事的游戏。"³

大多数游戏都有目标。击败什么，收集什么，解开什么，推进什么。总有一个动词等着玩家去执行。而这款游戏想要呈现的，是和朋友漫无目的地闲逛、毫无意义地兜一圈、什么也没发生但那段时光本身好像很重要——这种感觉，天然抵抗"目标-行动"的游戏结构。

Galvatron参照的是理查德·林克莱特的《年少轻狂》（Dazed and Confused）和《韦恩的世界》（Wayne's World）这类"闲逛电影"：什么大事也没有，陪伴本身就是全部。把这种调子移植进互动媒介，是件真正困难的事。闲逛电影能成立，是因为摄影机只是安静地看着人在那里存在。而游戏，从定义上说，需要玩家去做点什么。

《Mixtape》给出的答案，是把一切都包裹在"记忆"的框架里。

记忆比实际发生的事要大

游戏中那些1980年代的片段，并不是对过去的如实还原。去买快餐的那次车程被搬进了电影片场——车窗外打着背投，像一个年代电影里的镜头。那次扔卫生纸的恶作剧以追逐戏的节奏展开，像动作片一样。这些记忆是被夸大的，被戏剧化的，比当年的实际情形更像电影。

这是有意为之的设计。Galvatron想捕捉的是记忆的情感真实，而非字面真实。青春期的记忆，在事后回想时，往往比当时更有分量。那次随便开车去哪儿的夜晚，感觉比任何目的地都重要。那晚的争吵，感觉像是某种永久性的终结。某首歌从别人的车载音响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能跟你一起走过几十年。

音乐是触发这类回忆最可靠的媒介之一。听到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你会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The Cure的《Close to Me》属于某个特定的夜晚。《Mixtape》将歌曲与可操作场景配对——不是作为背景乐，而是作为那段记忆得以开启的条件。那首歌，打开了那个场景。

与电影或小说相比，游戏这种处理方式的特别之处在于那个动词。你不是在看洛克福德穿越她的记忆，你是作为洛克福德在其中移动。过去不是你观察的对象，而是你短暂地进入的空间。这一视角的细微转换——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改变了你与那段记忆的关系。它变成了你踏入的某处，而不仅仅是你接收的某物。

Annapurna Interactive在出版什么

Annapurna Interactive的游戏目录——《Flower》《Journey》《Donut County》《Stray》《The Artful Escape》——呈现出一种一贯的取向：优先考虑游戏的感受，而非它要求玩家做什么。他们不追求机制的复杂度，追求的是体验的质量。

《Mixtape》正好契合这个框架。洛克福德的故事在机制层面不要求太多。没有需要掌握的系统，没有需要优化的配置，没有通过叙事的"正确路径"。游戏给你一系列时刻，邀请你置身其中。

关于"游戏性偏轻"的评价

《Mixtape》在2026年5月发售后，OpenCritic评分为94分。⁴ 在评测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观察：这款游戏的游戏性偏轻，有评测标题将其描述为"一个聪明的怀旧之作，但游戏性不多"。⁵

从描述层面来说，这是准确的。游戏在机制操作上对玩家的要求很低。但如果把这理解为一种局限，则误读了游戏想做的事。"轻"本身就是重点。一款关于无所事事的夜晚的游戏，如果要求太多，就会从内部瓦解它所要呈现的东西。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互动体验需要多少"游戏性"，才能被认定为一款游戏？《Mixtape》有意地停在那条边界附近。

它提供的，是一种更难量化的东西。在一段记忆里停留的体验。那首歌恰好在正确时刻响起的感受。作为洛克福德，知道这是最后一夜的那种淡淡的隐痛。

想想你真正只是和喜欢的人一起闲逛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也没有多少"游戏性"。没有目标，什么也没完成。但那里有什么。

预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