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为什么会变成放学后的亚文化
回想起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时,先浮上来的往往不是商品名,而是课桌上的那种手感。
透明贴纸本的粗糙塑料感。闪卡边角微微发白。藏在铅笔盒后面的几张“压箱底”。只会在上课前和放学后出现的小市场。
“这个你有重复吗?”
“两张换一张我才换。”
“这张?只能给你看,不换。”
在大人眼里,那也许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以物易物。可它并不只是打发时间。至少,它不是那种只在既定规则里打转的游戏。那里有和官方价格微微错开的价值,有只在小圈子里才说得通的判断,有会从拿法和排法里露出来的趣味。连关于交换的传闻和默认规则,也一起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化场域。
如果说它有什么亚文化气息,大概就在这里。
交换,本身就是一种微型流通
贴纸交换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把贴纸贴出去,而在于把它们留着不贴。
本来应该被贴在笔记本或课桌上的东西,被完整地留在底纸上。它们被塞进透明夹层,按页分类。因为可爱。因为稀有。因为现在贴掉太可惜。理由各不相同,可就在那一刻,贴纸已经有点偏离文具了。它更像是一块可以随身携带的图像碎片。
而它的价值,是在店外决定的。
从文具店或者杂货店买来的东西,一旦进了学校、公园,或者回家的路上,就会先失去原本的标价,再带上另一种值钱方式。会发光。正在流行。不常见。或者因为有点旧,反而变得更想要。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价格本身,而是 谁想要它、它看起来有多难见到、持有的人有多不舍得放手。
现在回头看,这种价值的流动方式其实很亚文化。
在主流流通之外,会突然长出另一套尺度。明明是量产的东西,却会因为持有者和语境不同,忽然变成别的意义。到了交换现场,值钱的不只是东西本身,连传闻、偏爱、入手路径都会一起变成价值。那种空气,和唱片、ZINE、古着有些相像,只是尺寸更小,也更早地发生在孩子身上。
宝可梦卡牌,把规则和故事带进了这种交换文化
宝可梦卡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我觉得在于它给贴纸交换文化加上了一张“对战”的脸。
卡牌有 HP,有招式,有进化,有能量,也有一整套明确的玩法。所以它不只是拿来收集。它天然就带着“可以拿来用”的理由。可到了现场,这种“能用”很快又分裂出别的意思。因为强所以想要。因为图好看所以想要。因为想把进化前后的卡排在一起所以想要。也会有那种光泽本身就足够让人留下来的卡。一张卡上,同时叠着对战价值、观赏价值和交换价值。
所以宝可梦卡牌从来不只是卡牌游戏。
会对战的孩子,在组牌组的时候已经开始编辑了。放什么,拿掉什么。里面混进去的,不只是强度,还有自己喜欢的宝可梦和自己的习惯。不对战的孩子,也在用卡册的排法做另一种编辑。按进化顺序排。按颜色排。只留下喜欢的画风。把闪卡单独排成一列。到了这里,卡册就不只是收藏,也成了一个小型展示。
宝可梦卡牌会变成放学后的亚文化,是因为 拿来玩的东西和拿来收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游戏当然有一套官方认可的正确玩法。可到了现场,别的看法总会不断冒出来。最强的卡,不一定就是最被爱的卡。有些卡明明不强,却会因为图太好看而被留下来。有些卡实战里并不好用,却因为整条进化线摆在一起太漂亮,怎么也舍不得换出去。在官方规则上面,又叠了一层同伴之间的审美。
孩子的收藏,离“编辑”比离“占有”更近
大家互相翻看贴纸本和卡册的时候,里面有一种热度,并不只是单纯的炫耀拥有。
当然,手里有什么很重要。可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是 他怎么排这些东西。
就算数量一样,胡乱塞满的人,和按主题整整齐齐分开的人,看起来就是完全不同的架子。有人会把闪卡都放在最前面,也有人会围着一个最喜欢的角色做满整整一本。哪些可以拿去交换,哪些绝对不能动,这条线怎么划,也会把一个人的趣味露出来。
在这里,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是消费,而是编辑。
当然,能买很多的人是占优势的。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未必是这个。更让人记住的,反而是那些手上不多却能做出一整套奇怪地自洽卡册的孩子,或者那些一直珍惜一张谁都不说它强的卡的人。孩子的交换文化,其实很早就在教一件事:不只是收集什么,更是留下什么。
选择。排列。展示。拿去交换。留下。
这种动作,和后来把唱片排上架子、把电影场刊留下来、给同人志和旧书腾出一格书架,其实离得并不远。亚文化常常被说成是“喜欢什么”的文化,但它同样也是“怎么收、怎么排、怎么给别人看”的文化。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正是一个很好的入口。
学校,是非官方价值冒出来的地方
学校这个场所,本身也很重要。
教室原本是一个分配同样教材、同样课表、同样评价标准的地方。可一旦贴纸和卡牌进来,房间里就会立刻跑出另一套秩序。一种和考试分数毫无关系的价值会冒出来。谁手里有什么。谁更会交换。谁的眼光更被信任。谁能左右“行情”。
当然,这里面也有尴尬和不舒服的部分。
交换从来都不平等。有人买得起更多,有人知道得更多。也一定会有强势的交换、事后后悔的交换、闹出争执的交换。学校会想说“禁止卡牌”“禁止交换”,完全可以理解。那不只是纪律问题。因为教室里正在生成一个小市场。
即便如此,恰恰连这种带点危险的感觉,也很像亚文化的入口。
亚文化往往长在那些微微伸出官方制度边缘的地方。在大人看来,它们可能很小、很麻烦,甚至有点扰乱秩序。可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那往往是第一次能自己决定什么东西有价值的地方。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也是这样。不是接受现成的判断,而是自己做出行情,争论喜欢与不喜欢,决定什么值得留下。这种练习,就发生在放学后的课桌上。
最后留下了什么
如果只是把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收进“怀旧游戏”这个抽屉里,就会漏掉一点东西。
它们是孩子第一次接触到的小规模流通、小规模批评,也是一种小规模的编辑文化。
它们让量产的东西在自己的语境里重新获得价值。
它们让人学会因为强度和价格之外的理由,留下某一张。
也让人能通过交换,看见物件背后别人的趣味、习惯和性格。
宝可梦卡牌到现在依然有力量,并不只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大 IP。它一直同时是卡牌游戏、收藏品、谈资,也是一个可以拿出来展示的架子。贴纸交换里那种“本来该贴出去的东西,却一直留着不贴”的拧巴感,也几乎原样延续到了宝可梦卡牌里:本来是拿来玩的东西,却会被人当作不舍得动的东西珍惜起来。
放学后的课桌上,其实早就有一种还没有名字的亚文化。
它不是什么宏大的思想。
只是会舍不得放掉一张闪闪发亮的纸片。
会因为喜欢画面,就把一张并不强的卡留在手里。
会在翻看别人的卡册时,隐约看见那个人的趣味。
这些细小而具体的经验一点点堆起来,最后会连到后来摆唱片、摆书、留下观看记录时的那种感觉上。
贴纸交换和宝可梦卡牌,当然是孩子打发时间的方式。这没有错。
可同时,它们也是最早的文化现场之一,让人学会 什么值得抱在手里,什么可以和别人交换,什么要留在属于自己的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