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Almost Famous》、Rolling Stone,以及一种 rockin'on 式姿态

电影; Almost Famous; Rolling Stone; rockin'on; 音乐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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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most Famous》、Rolling Stone,以及一种 rockin'on 式姿态

重看 Almost Famous,最先留下来的并不是明星的脸,而是那个做笔记的少年。后台门口的等待、酒店走廊里积起来的烟、巡演巴士里的空气、事后还要打电话确认某句话到底有没有说过。正是这些细节,让这部电影不只是青春片。它也成了一部关于音乐编辑会捡起什么、漏掉什么、又能把什么变成文字的电影。

Penny Lane 当然留下了最强的残像。但这部电影真正的主题,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神话。更重要的是,围绕摇滚的人们也同时在围绕语言、媒介、以及“谁来书写这个时代”这件事摇摆不定。于是,当你把这部电影和 Rolling Stone、以及某种 rockin'on 式姿态放在一起看,它就不再只是“怀念摇滚”的故事,而会变成一个关于媒介如何管理、想象、也背叛摇滚热度的故事。

Penny Lane 不是缪斯,她活在媒介内部

Penny Lane 不是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她不演奏,也不写稿。但她比几乎任何人都更熟悉乐队的轨道,她知道谁在受伤,谁在撒谎,情绪的裂缝又出现在哪里。酒店房间、后台、路上的车、散场后的派对:她不断穿过摇滚还没有彻底硬化成商品之前的那些柔软空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与其说是“缪斯”,不如说更像一种媒介性存在。她不是明星,却左右着明星被看见的方式。她没有署名,却决定了故事的温度。围绕着她,流言、目光、向往、估价和自我表演一直在打转。摇滚文化在那里已经开始书写自己。

William 学到的是:靠近现场,并不等于靠近真实。离得近时,声音会显得更大,话语会显得更特别,也很容易生出一种“自己被选中了”的感觉。但那种亲密感,常常会把写作真正需要的轮廓弄模糊。Almost Famous 最痛的地方,不只是一个少年对摇滚失去幻想,而是想继续热爱某物的愿望,与必须把它写下来的责任,在同一页纸上撞在一起

Rolling Stone 作为把憧憬变成稿件的机器出现

Paramount 对这部电影的介绍是:“在 1970 年代初,一名 15 岁记者跟随一支正在上升期的摇滚乐队上路的成长故事。”1 这个设定本身就很重要。因为这不是一部只是在侧幕观看传奇的电影,而是一部追问那些最终出现在杂志上的文字究竟从哪里来的电影。

而它的中心,又正是 Cameron Crowe 自己的经历。Rolling Stone 在 2000 年的一篇文章里,把 Almost Famous 称作 Crowe 对自己少年时期、作为该刊年轻摇滚记者岁月的“电影回忆录”。同一篇文章还提到,Crowe 在 1973 年元旦、15 岁时采访了 Poco,靠谎报年龄拿到工作,并成为该杂志史上最年轻的通讯记者。2

这里的 Rolling Stone 一方面是进入摇滚现场的通行证,另一方面又是把热情转换成可发表文本的冷机器。电话核实、截稿、编辑的怀疑、引语的确认:即使现场告诉你“你也是我们的人”,到了杂志这一端,问题仍然会变成“事情真的是这样吗”。这种温差很关键。音乐媒体不只是为了靠近艺人而存在,它也为了在靠近之后,再去怀疑这种靠近。

Almost Famous 里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演出本身,而是演出之后发生的事。谁说了什么,谁后来又否认了,谁希望自己被写进去,谁又想保护自己的形象。摇滚发生在舞台上,而媒介从那之后才开始。而接住这个“之后”的,正是编辑和写作者的工作。

rockin'on 式姿态在日本把“写作者的耳朵”推到了前景

按照 rockin'on 官方沿革,这本杂志在 1972 年作为涩谷阳一个人事业下的摇滚评论与投稿杂志《rockin'on》起步,之后扩展到 ROCKIN'ON JAPANCUT 以及后来的线上音乐媒体。3 这里重要的,不是粗暴地宣称 Rolling Stone 和 rockin'on 之间存在一条笔直的制度谱系,而是注意到,在日本也形成了一种读者文化:摇滚不只是作为信息被书写,而是连同写作者自身所站的位置一起被书写

人们有时说的“ロキノン系”,并不只是一本杂志的名字。它更像一种语气,一种站位方式。你想靠近艺人,但不让这种靠近直接塌陷成赞美;你把作品和自己的人生放在一起读,但也不把它缩成私人告白;你不只是在接受输入的摇滚,还把“自己如何接受它”这件事本身变成批评的一部分。至少在日本音乐读者文化的一部分里,这种姿态延续了很长时间。

所以,当 Rolling Stone 和一种 rockin'on 式姿态并排出现时,显出来的并不只是版式或选题的不同。更深的一层,是它们如何提出同一个问题:写音乐的时候,写作者究竟站在哪里? 是站进现场的热里,还是稍微退后一点去看结构?是把自己的青春押上去,还是把时代的变化量出来?写作常常会过热,因为它总想同时做到这些。但这种过热,本身也正是音乐媒体吸引人的地方。

编辑不是给时代降温,而是保存它的热度

Almost Famous 所处的 1970 年代初,杂志的“慢”仍然是有效的。采访、带回、写作、编辑、印刷、送达。正因为有这个延迟,狂热会稍微降下来一点,但也因此获得了形状。换句话说,编辑并不是扼杀势头,而是把势头固定成一种不会立刻消失的形式

今天的问题正好相反:亲近变得过量。采访片段几分钟内就会流走,现场的碎片当晚就会变成短视频,艺人本人也可以直接发布自己的叙事。这更民主,也没必要去怀念那种只有封闭编辑部掌门的时代。但在这种环境里,什么属于“当场的热”,什么又是“之后还能留下的轮廓”,反而更难分辨了。

所以今天的音乐编辑需要的,与其说是权威,不如说是一种编辑感觉。不是把明星神话化,也不是只想着去戳破,而是要思考怎样把当时房间里的声音、说话人选择措辞的速度,甚至一段经验被写成文章时必然失去的东西,一并保留下来。Almost Famous 到现在仍然不过时,正因为它没有把这件事写得太高尚、太干净。文章不是梦的延续,但它也不只是梦碎以后剩下来的干燥事实。

现在,音乐编辑站在哪里?

Penny Lane、Rolling Stone、以及一种 rockin'on 式姿态。把这三者放在一起,会看到音乐编辑始终站在“作品”和“时代”之间。他们一边写歌曲本身,一边也承担它如何流通、被谁阅读、又向谁提供一种青春模板。音乐媒体不只是评论栏,它也是一个时代书写自己的地方。

而且,这个角色大概并没有结束。恰恰是在平台上所有声音都能立刻并排出现的今天,判断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只该作为噪音穿过去的编辑工作,反而变得更重了。重要的不是离明星有多近,也不是抢先占据某种正确,而是把声音、场景、语言和时代的速度究竟如何咬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可读的形状

Almost Famous 到现在仍让人觉得迫切,不只是因为摇滚曾经更大,更因为它保留了一种感觉:围绕音乐写下的文字,也许真的会稍微改变某个人的人生。Rolling Stone 有过这种感觉,rockin'on 式姿态里也有过这种感觉。被热度带着走,但又不让热度原样流过去;给它一种形式上的麻烦,也给它一种必须性。音乐编辑这个工作的最古老、也最新的部分,就留在这种摩擦里。

  1. Paramount Pictures, “Almost Famous.”

  2. Rolling Stone, “In ‘Almost Famous,’ Cameron Crowe relives his glory days as a teen reporter for Rolling Stone and creates the freshest rock movie in ages.”

  3. rockin'on Group, “Company Profile / 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