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保存一部电影,意味着什么?——日本国立映画アーカイブ的工作


保存一部电影,意味着什么?——日本国立映画アーカイブ的工作

一亿日元的含义

2026年6月25日,日本国立映画アーカイブ(NFAJ)启动众筹,目标金额为一亿日元。开始后十小时内,已募集到428万日元。

起因是预算削减。2026年度运营费交付金较上年度削减44%,降至3亿5856万日元。日本政府出台政策,要求降低国立美术馆、博物馆对公共经费的依赖程度。NFAJ的负责人表示,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可能会成为机构存续的问题"。

看到这条新闻,我第一反应是那个显而易见的想法:让国立机构靠众筹维持运营,本身就是不对的。这个感觉是对的。但我同时意识到,自己几乎不了解NFAJ到底是做什么的。在批评之前,先搞清楚这件事,更为重要。

九万零八百七十五本胶片

NFAJ前身为1970年开馆的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电影中心,2018年改组为独立的国立电影专门机构,是日本唯一的国立电影档案馆。

截至2026年3月,馆藏胶片达9万875本,涵盖无声电影时代的故事片、新闻片、文化纪录片,以及此后各年代的剧情片。除胶片外,馆内还保存着大量海报、剧本、剧照和放映设备等相关资料。

九万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大。但若换一个角度——"没能保存下来的"——感受便截然不同。

1910年代日本电影的现存率估计仅为0.2%。也就是说,那个年代制作的日本电影,有99.8%已不复存在。无声电影时代的主要素材硝化纤维素胶片极易燃烧,大量影片毁于火灾;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也造成了惨重损失。美国无声电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约75%已告失传;德国估计有80%至90%散佚无存。

胶片若无人照料,便会消失。只有刻意为之,才能留存。

两度与醋的气味

即便侥幸留存下来的胶片,若无人守护,依然会消失。

威胁来自醋酸综合症(Vinegar Syndrome)。1950年代后普及的醋酸纤维素胶片,在温湿度变化下会发生水解,释放出醋酸——先是散发出刺鼻的酸味,继而变形、发黏,最终彻底损毁无法放映。更棘手的是,这一过程具有"传染性":劣化的胶片会加速周边胶片的腐烂。

NFAJ将馆藏胶片存放于温度2至10摄氏度、相对湿度35至40%的专用保存库中。2011年竣工的第二保存栋可容纳约26万6千个胶片罐,从设计之初便针对醋酸综合症采取了专项通风措施。

这是一项不起眼的工作。没有掌声,没有观众,没有人会去看一个胶片罐被放入冷库。但若没有这道工序,胶片便会腐烂。保存,首先意味着不让东西腐坏。

修复,是一种解读

收藏与冷藏只是工作的一部分。NFAJ还承担着胶片的修复工作——将受损或残缺的拷贝尽可能还原为接近原貌的状态。

伊藤大辅导演的《斩人斩马剑》(1929年)是在一卷严重劣化的9.5毫米家用规格胶片上被发现的,远小于标准院线规格。NFAJ对其进行数字扫描,结合自动修复软件与手工逐帧处理,消除划痕、稳定画面,最终于2003年将其复原为35毫米拷贝。一部曾蜷缩在一轴细窄家用胶片上艰难存活的电影,就此重新具备了走进院线的可能。

衣笠贞之助导演的《疯狂的一页》(1926年)则是另一种挑战。在衣笠邸宅中发现的一卷硝酸盐胶片,被鉴定为含有色调染色——原始冲洗时在特定场景施加的蓝色调。还原这些颜色,需要专业暗房技师能够从衰退的胶片乳剂层中读取化学信息的高度专业技能。

黑泽明的《罗生门》(1950年)原版底片已全部丢失。NFAJ以现存的最佳拷贝为基础,进行数字修复——修正划痕、焦点退化与密度损失,制作出更接近公映时原貌的版本。这项日美联合修复工作荣获2009年全美电影批评家协会电影遗产奖。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之处:修复从来不只是技术工作。判断一段缺失的场景究竟是有意剪掉还是因损毁而丢失,需要电影史知识与档案研究的支撑。从劣化拷贝的残存信息中进行读取,并对"修什么、怎么修"作出可信的判断——这更接近于解读,而非工程。

那些终于得以被看见的电影

NFAJ的工作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放映

保存与修复好的胶片,锁在库房里是没有意义的。NFAJ在东京京桥的馆舍定期举办公开放映活动——附有现场辩士解说与乐师伴奏的无声电影放映、修复版首映、主题回顾展。这些放映让那些没有商业发行、没有DVD、也没有流媒体版本的电影重新进入公众视野。那些在电影史书上有名有姓,却根本无处可看的作品,在这里得以被看见。

档案馆还维护着向公众开放的馆藏检索系统,便于研究者、电影人和学者查阅资料。保存是有目的的:电影存在的意义在于被观看、被研究、被记住。一个只对内部人员开放的馆藏,是另一种形式的丧失。

为何应由国家承担

国家为何应当资助这类机构,这个问题值得正面回答。

私营电影公司也保存档案。但商业价值为零的影片、修复成本远超收益的工程、面向研究目的的资料开放——这些事情无法依靠市场逻辑维持。保存那些不产生利润的东西,需要一个不依赖利润存活的机构。这正是国立档案馆的存在意义。

电影还拥有一种超越私有财产的属性。黑泽明的《罗生门》归版权方所有,但它同时也是特定历史时刻日本文化的记录。将其作为人类记忆的一部分加以保存,是国家理应承担的责任——这一论点具有充分的合理性。

NFAJ是国际电影档案联合会(FIAF)的成员,参与寻访和归还流失海外胶片的国际网络。一个国立机构,嵌入了全球电影遗产保护的协作体系之中。

矛盾所在,以及仍然选择支持的理由

对一家国立机构发起众筹的不适感,是合理的。

即便一亿日元的目标全额达成,也不过是弥补了今年削减额度的一部分。明年的状况不会因此改变。将国立文化机构推向自筹资金的结构性政策,不会因此动摇。众筹的逻辑,甚至有可能为"公民的善意可以填补国家的削减"背书。

然而:十小时内428万日元。

了解了NFAJ所做的事情,人们选择了支持。这是一个信号。它能否推动政策改变,尚不可知。但公众对文化保护的支持规模被可视化,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证明存在着一个政府可能低估的支持群体。

保存电影的价值,无法用市场来衡量。正因如此,"由谁来负责"这个问题,无可回避地是一个政治问题。

NFAJ的众筹项目在READYFOR平台持续至9月23日。支持档位从5000日元起,回报包括研究员在线讲座、姓名刊载及原创周边等。

先了解他们做了什么,是一个合理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