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锐舞为何是自由之地——看《西拉特》之前值得知道的事
如果你打算去看《西拉特》,有一件事值得提前知道。
这不只是一部沙漠电影,也不只是一部派对电影。整部影片底部流淌着一个问题:锐舞为什么会变成对国家的威胁?带着这个问题走进影院,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你听到的东西会不一样。
锐舞到底是什么
锐舞不是俱乐部。
俱乐部在建筑里面。有营业执照,有门票,有开门和打烊的时间。演唱会也一样——有舞台,有票,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
锐舞不同。场地可以是仓库、废弃工厂、草地、海滩,或者沙漠。把音响系统搬进来,人聚集起来,音乐开始响——这就是锐舞。不一定有单一的主办方,很多时候也没有入场费。有DJ,但没有"观众"。所有人都在舞池里。
这种形式上的差异,不是风格问题,而是结构问题。
俱乐部和演唱会存在于资本的逻辑之内:有卖方和买方,有空间管理者,有法律框架。而锐舞,至少在最初,是一种试图走出这个框架的努力。自组织的聚集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1988年的英格兰
1988年的英格兰被称为"第二个爱之夏"。
这个名字呼应的是1960年代旧金山的"爱之夏",但音乐、场所和性格都不同。迷幻浩室——一种新的电子音乐——开始把成千上万的人吸引到伦敦和曼彻斯特的仓库里。TB-303合成器产生的循环低音,让几千副身体在数小时内同步震动。
音乐的内容不如体验的形式重要。药物文化是真实存在的,但更根本的是:一种没有管理的聚集,成了一种社会事件。年轻人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就聚在一起,跳舞,等到天亮。这件事本身,在英国社会的某些部分引发了强烈的不安。
国家为什么要管制锐舞
1994年,英国颁布了《刑事司法与公共秩序法》。
法律文本里有一个奇特的定义:对于涉及"全部或主要由连续重复节拍构成的声音"的无证集会加以限制。一种具体的音乐特征——被明确点名——成了法律限制的依据。
这不是对音乐的管制,而是对集会的管制。
"连续重复节拍"指的是迷幻浩室和科技舞曲。国家判断,这些音乐形式具有产生无管理共同体的能力,并立法加以遏制。
问题不在于音乐的好坏,而在于:人们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聚集,用同一个节奏移动身体,形成临时的共同体——而这,从治理的角度来说,是个问题。
Spiral Tribe与DIY自由派对
在《刑事司法法》颁布之前的几年里,锐舞文化一直在蔓延。站在其核心的团体之一是Spiral Tribe。
Spiral Tribe自己搭建音响系统,装上卡车,开往各地举办免费派对——不收费,无证,当天公布地点。聚集本身就是目的。他们后来移师欧洲大陆,带去的文化孕育出了technivals:一列列重型车辆抵达田野和沙漠,多套音响系统连续运转数日,没有固定场地,不受边界约束。
《西拉特》里那个穿越沙漠、追逐下一个锐舞的移动共同体,正是这一谱系的延续。
临时自治区
1991年,美国思想家哈基姆·贝出版了《T.A.Z.:临时自治区》。
临时自治区是一个暂时逃脱国家与资本管控的自由空间。关键词是"临时"。它不追求持久,也不打算持久。
与国家权力正面交锋、争取一块永久的自由领土,几乎总是失败。权力为持久战而生。但临时的自由空间可以在缝隙中被打开——穿过管控的网眼,短暂存在,然后在被镇压之前消解。在那段时间里,社会的常规秩序被暂停。在场的人身上,会有什么留下来。
贝把锐舞视为临时自治区的一种实践。不论是在沙漠、草地还是废弃工厂:音响系统运转的这段时间里,一种不同的共同体得以成立。
但自由并不完整
临时自治区的本质,在于它是临时的。
在巨石阵,聚集的流浪者与警察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刑事司法法》颁布了。Technivals在多个国家遭到法律追究。那个当下的自由,从来不曾与外部世界的暴力和政治绝缘。
沙漠锐舞也不例外。沙漠不是无人之地。它承载着地缘政治的历史。沙面之下埋藏的,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西拉特》将这种现实直接传递给观众的身体,而不加解释。承载锐舞的那片土地,同时也承载着别的东西。
影院观影的意义
"必须在影院里看《西拉特》"这个说法,不是宣传话术。
锐舞不是"听音乐"的体验,而是"被音乐包裹"的体验。低频不只通过鼓膜传来,还通过胸腔、胸骨、脚下的地板。在锐舞舞池里感受到的"被音乐带走",一部分是神经系统的快感,一部分是振动在字面意义上移动身体的物理作用。
《西拉特》试图通过影院的银幕和音响系统重现这种感觉。
走进影院,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走进沙漠地面上的那个共同体。一个有开始时间和结束时间的临时自治区。素不相识的人们在黑暗中共享同一种声音,然后各自散去。结束时,有什么东西,会稍稍不同于之前。
知道锐舞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它让一个政府害怕到专门立法禁止"重复节拍"——这已经足够。剩下的,等第一声音响起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