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要留住电影,就得先培养观众——解读"暑假的电影院2026"


要留住电影,就得先培养观众——解读"暑假的电影院2026"

保存论中缺失的一项

这个夏天,我接连写了几篇关于电影保存的文章。日本国立电影资料馆(NFAJ)的胶片保存工作与众筹;被GHQ接收后归还的胶片如何塑造了日本电影史;以及当制度不承担保存时,游戏保存的负担如何落到志愿者个人身上

这些都是关于"留住物"的故事。2℃的保存库、硝酸片基胶片的现存率、服务器备份。写的时候,我隐约意识到等式里少了一项:保存下来的胶片,由谁来看?

即使九万卷胶片在完美的温湿度中沉睡,一旦没有人想在黑暗中的银幕上看到它们,保存就变成了仓储业。观众的世代传承,完全可能比胶片的寿命更早断掉。这个夏天在日本全国的迷你影院举办的"暑假的电影院"(夏休みの映画館),看上去正是在处理这缺失的一项——如何造就下一代观众。

从9个会场到11个会场

"暑假的电影院"是日本社区影院中心与全国各地的社区影院共同举办的、面向儿童(年轻观众)的观影教育项目。始于2021年,今年是第六届。会场从2025年的9个,扩展到2026年创纪录的11个——从青森的黑石艺术BOX到鹿儿岛的花园影院(Gardens Cinema),横跨东北、关东、中部、关西、九州的迷你影院、电影资料馆和图书馆放映厅。

据主办方公布,去年的活动共迎来累计2,000人以上的观众,比2023年翻了一倍。票价是高中生及以下500日元(福冈市综合图书馆为400日元)。项目受日本文化厅补助,到场的孩子还会得到一本作为观影指南的小册子"鉴赏笔记"。今年是《大提琴手高修》的笔记。

看放映片单,能读出选片的思路。高畑勋《大提琴手高修》(1982)、杉井仪三郎《银河铁道之夜》(1985)、《熊猫家族》(1972)这些老动画之外,还有王家卫《重庆森林》(1994)、黑木和雄《美丽夏天雾岛》(2002)、藤元明绪《LOST LAND》(2025),以及配活动弁士解说与现场演奏的默片。片单没有用"安全的儿童经典"填满:有香港电影,有处理战争记忆的日本电影,也有刚刚上映的纪录片性质的作品。这显然是按照与连锁影城暑期档完全不同的原理组出来的名单。

被放映的,是电影院本身

不过,我认为这个项目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片单。读官方网站和各会场的公告时,吸引我目光的,是安排在电影周围的那些时间。

群马县高崎市的电影院"シネマテークたかさき"(高崎电影资料馆)外观。
群马县高崎市的电影院"シネマテークたかさき"(高崎电影资料馆)外观。

高崎电影资料馆(群马县高崎市),"暑假的电影院2026"参与影院之一。摄影:Razgrad(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高崎电影资料馆将以35mm胶片放映《银河铁道之夜》,同时安排放映室参观,并设有"亲子折扣":两人以上、其中包含高中生及以下儿童时,成人票也降到1,000日元。官方网站的运营指南页面上,排列着更加实体的提议:让孩子实际触摸胶片;比较35mm、16mm、8mm的宽度差异;用孩子自己的手确认每秒24格到底有多长、装在胶片盒里的一卷胶片到底有多重;制作费纳奇镜(惊奇盘)和留影盘,体验动画的原理;用压线刀做出正式的门票,让孩子自己负责检票和开场致辞。

也就是说,这里想交给孩子的,与其说是某部作品的感动,不如说是电影院这一装置的整体。光从背后的小窗投射出来;那束光的本体,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物质;在黑暗中与陌生人并肩而坐。这种体验,流媒体在原理上就无法复现——正因如此,它才被选作只有电影院能传递的东西。

借用主办方的说法,即使在连锁影城看过话题大片,进过本地迷你影院的孩子也"非常有限"。对孩子来说,迷你影院是一个不知道其存在的场所。而不知道存在的场所,长大以后也不会去。"暑假的电影院"在建造的,我想正是关于那个场所的记忆——某年暑假,在一家奇怪的电影院看了一部奇怪的电影,这样一段记忆的安放之处。

在培养观众的同时,也在培养放映者

公告里还有一句话不容忽视:今年的11个会场共同策划、共同举办,同时也是"有年轻员工和学生员工参与的、电影鉴赏教育人才的培养现场"。

放映室里并排的两台35mm放映机,为换卷放映而设置。
放映室里并排的两台35mm放映机,为换卷放映而设置。

为换卷放映并排设置的35mm放映机。放映室参观中孩子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装置(照片并非本项目会场)。摄影:LDGE(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3.0)

在观众的再生产之外,这个项目也在推动放映者一侧的再生产。谈论迷你影院经营困境时,话题通常指向观众减少和设备投资,但能够编排节目、操作放映、运营放映活动的人才断层,应该同样致命。35mm放映能否延续,不仅取决于放映机的维修零件,也取决于放映技师的后继者。这个项目获得的是文化厅"艺术家等人才培养"类别的补助——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笔钱正是按名目本来的用途在使用。

顺带一提,同一个夏天,东京的国立电影资料馆也在举办面向高中生及以下的"儿童电影院"。NFAJ自己在活动主旨中写道,希望今天的孩子也能体会到众人在黑暗中一同凝视银幕的"电影的原风景"。国家的资料馆与地方的迷你影院,正在不同的建筑里朝向同一个方向。

保存与观众培养,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写NFAJ众筹那篇文章时,我说过"留住电影这份工作的价值,无法用市场来衡量"。读完这个项目的资料,我开始觉得那个说法只讲了一半。把胶片作为物质留下来的工作,和培养想看它的人的工作,看似两项事业,实为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保存库缺了观众就变成仓库,观众缺了保存就失去可看之物。

坦白说,"暑假的电影院"的规模还很小。累计2,000人,不过是连锁影城一块银幕放大片几天的观众量;11个会场,放在全国银幕总数面前也只是几个点。但站在"1910年代日本电影现存率约0.2%"这个数字面前,我学到的是:留下与留不下的分界线,不在总量,而在于"是否有人有意去留"。观众大概也是同理。放任自然生长的观众,和从某人有意建造的入口走进来的观众,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在电影院之间旅行的35mm胶片盒与运输箱堆。
在电影院之间旅行的35mm胶片盒与运输箱堆。

在影院之间被运来运去的35mm胶片盒与运输箱。一卷胶片的重量,只要拿过一次,手就会记得。摄影:christian razukas(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2.0)

这个暑假用35mm看了《银河铁道之夜》的孩子,有多少人长大后会回到迷你影院,无从知晓,效果也无法测量。即便如此——让手记得胶片盒重量的人,每年一点一点地增加:保存论的续篇,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