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计划》与诺兰的《奥德赛》:科幻的归路
本文涉及《挽救计划》《星际穿越》《2001太空漫游》的结局与核心情节,也讨论《奥本海默》、荷马的《奥德赛》、核武器及战争造成的伤害。
看完《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我觉得科幻回到了电影。洛基就是那块黑石碑。只不过,这块黑石碑会回应。
科幻在《星际穿越》里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挽救计划》把这段路回溯到《2001太空漫游》的时代,让科幻从科学的未来预告回到电影。看这些导演怎样安排人与未知智能之间的距离,这种感受就更清楚了。
《挽救计划》由菲尔·罗德和克里斯托弗·米勒执导,改编自安迪·威尔的小说。1 库布里克、诺兰,再到这两位导演,即使都在拍摄宇宙,与智能之间的距离也各不相同。洛基和格雷斯观察彼此的动作,学习词语,让节奏总有一点错位的对话继续下去。我想把电影为他们留出的这些时间,放在这几位导演的作品之间来理解。
这样一想,诺兰为何在《奥本海默》之后选择《奥德赛》,也让人在意起来。走到未来尽头的电影,又回到了古老的航海故事。沿着这条归路,也许能找到思考当下AI开发的线索。
库布里克留下的、不作回答的智能
在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里,被抛向空中的骨头,随着一次剪切变成了宇宙飞船。使用工具的身体与走向太空的人类,被一个剪辑动作连在一起。飞船的旋转、舱内人的动作,仿佛连尚未到来的日常生活该怎样进行,也先展示给我们看了。一部1968年的电影以“2001”命名,有一种把未来直接摆到眼前的力量。2
但黑石碑没有成为那个未来的说明书。它黑色的表面出现在人类迈入另一个阶段的地方,却不肯用人类的语言解释正在发生什么。精密的太空描写与无法解释透彻的相遇,存在于同一部电影里。它的原名本来就叫 A Space Odyssey。科学对未来的想象中,从一开始就有神话中的航行。
诺兰从宇宙的极限回到女儿的房间
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星际穿越》像是把这两条路都推向了更远处。为黑洞制作影像的工作,确实促成了一篇研究引力透镜的论文。3 把宇宙拍得可信,与对宇宙展开研究,在那里靠得很近。
然而,电影最后通向的,仍是女儿的房间和书架。远行的父亲,想尽办法把消息传给女儿。时空被大幅展开之后,故事折回了一间房间。
所以,“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说科幻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是说,把宇宙的极限变成可见的画面,再从那里回到父女关系,这一组合似乎很难继续靠放大来推进。再加一颗更遥远的星,或一套更复杂的理论,未必就能让电影走得更深。
罗德与米勒的《挽救计划》由此缩短了与未知智能的距离。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等待对方回答,就足以让人关心下一刻。
罗德与米勒让黑石碑成为伙伴
红色飞船的画面和镜头之间的衔接,让我觉得这部电影相当自觉地在回应《2001太空漫游》。摄影指导格雷格·弗雷泽也曾提到,影片吸收了《2001太空漫游》和《星际穿越》的元素。4 洛基的存在,又叠加在了这层影像记忆之上。
想把洛基称为黑石碑,不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像岩石。与人类之外的智能相遇,会改变人的行动。洛基承担的,正是这个位置。
面对《2001太空漫游》的黑石碑,人类仿佛触碰到了比自身更大的某种存在。洛基也拥有人类没有的能力和知识。但它同样有所不知,同样需要帮助。格雷斯不能一直只做接受知识的那一方。
他们甚至无法呼吸相同的空气。隔着透明的舱壁,两人把声音与意义对应起来,读懂彼此的手势。友情是在处理差异的过程中长出来的。理解未知智能的场景,也就成了学习怎样一起生活的场景。
起作用的是高斯林的身体与洛基的动作之间的节奏。伸出手,观察反应,得到一个与预期稍有不同的回答。那一点错位变成了笑声。罗德和米勒也说过,高斯林需要一个真实在场的对手演员;洛基的画面结合了实体偶操演与CG。5 支撑这场双人戏的,是一方的反应会改变另一方接下来的动作,比起技术是否“纯粹”,这一点更要紧。
在让人想起《2001太空漫游》的画面里,人与未知事物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仰望一个不说话的存在,变成了等待对方回答。我想把这种变化叫作“回到电影”。洛基与黑石碑的对应,是我对这里发生之事的解读,而不是创作者给出的解释。
当然,《星际穿越》里早已有与TARS的玩笑,以及科学说明之外的亲密感。《2001太空漫游》的沉默,同样是只有电影才能创造的时间。这三部电影并不是一架依次向上的阶梯。罗德与米勒把重心移向了它们之中的对答和动作。
也许有人会觉得,未知的存在变成了亲切的伙伴,那种令人不安的异质感就减弱了。与此同时,这部电影把等待对方揭示宇宙秘密的期待,变成了不愿把它独自留下的心情。
诺兰在《奥本海默》中凝视什么
沿着诺兰的作品,从《星际穿越》走到《奥本海默》,焦点也从试图理解宇宙的人,移向了已经创造出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的人。
《奥本海默》在实验的成功与成功带给世界的后果之间,打开了一道裂缝。诺兰本人也曾把从“三位一体”试验到广岛、长崎原子弹投下的转折,视为电影的核心。6 证明某样东西可以被制造出来,并不能确保科学家仍握有决定其用途的权力,也不能解决使用之后的责任问题。
如果只用制造者的苦恼去填补这道裂缝,受害者的生活就可能退成解释制造者内心的背景。懊悔越深,并不必然意味着承担了更多责任。智慧的悲剧里,也有谁作决定、谁承受决定的不对称。
《奥本海默》的原著名为 American Prometheus。7 它以把火带给人类的神话人物之名,理解科学家的工作及其代价。在这部电影里,诺兰同样站在科学与神话交叠的地方。
既然已经得到了火,要怎样在有火的世界里生活?
诺兰镜头下的科学家与今天的AI开发者
核研发与推动AI能力上限的前沿模型开发,在产生力量的组织形态上很相似。曼哈顿计划并不是只在科学家头脑中展开的工作。它把军方、工业、庞大设施和大量劳动者组织进一项秘密事业。8 当下的AI开发,同样是一项把研究构想转成计算设施,再把设施转成能力的物质事业。Anthropic在2025年宣布向美国计算基础设施投资500亿美元的计划,就提供了一个规模上的例子。9
争夺资源的竞争,以及防止成果流向对手的保密要求,会收窄能够判断这项技术的人的范围。一旦采用“我们必须比对方先拥有它”的逻辑,知道它危险,也可能成为继续开发的理由。急于获得能力的组织,与必须承受这种力量的社会,会在这里形成不同的行动逻辑。
这种错位也出现在开发者自己的文件中。Anthropic在2026年2月说明安全政策修订时,谈到仅凭评估难以确定模型能力是否越过风险阈值,以及更高等级的防护措施可能超出单一公司的能力。10 这应当被当作该公司的自我说明来阅读。即便如此,认识到危险与能够改变整个竞争进程之间的距离,仍然清晰可见。
曼哈顿计划是战时国家的武器研发项目。前沿模型则是民间企业也会用于商业销售的通用技术,其用途与核武器不同。如果认定必定存在一次相当于爆炸的瞬间,就可能忽略力量怎样通过日常部署和更新扩散。我认为,相似之处更多在于有能力创造力量的人与承受其后果的人之间的距离,而不是灾难的形态。
有意思的是,如今开发者自己也在承担预告未来的角色。达里奥·阿莫代伊在2026年1月的文章开头,借用了电影《超时空接触》中的问题:外星文明如何度过技术成长的阶段,而没有毁灭自己?11 科幻也成了技术开发的当事人用来理解自身工作的位置的一种语言。
正因为如此,只讲述开辟未来的天才又害怕自己创造之物的故事,已经不够。期待它的人和恐惧它的人,都可能共享一个舞台设定:这个人握着人类的命运。没有必要认定开发者的苦恼是假的。但他能不能睡着,与其他人能不能对技术的使用提出异议,是两件事。
没有创造这项技术的人,也需要有办法追问哪些事情经过了检验,改变使用条件,并在问题出现时停止或修正它。诺兰在2023年的采访中也警惕过:把AI当作神一样的存在,可能让人逃避对自身行为的责任。12 制造者的善意或懊悔,并不足以填平这段距离。
与洛基的友情,也不能直接变成信任AI的理由。AI并非从遥远星球来访的生命,而是人设计、由组织提供的技术。不过,电影让人从仰望未知智能的启示,走到商量彼此相处的条件,这个移动仍然提供了一条思路。拥有了智能,也仍然需要等待别人的回答。
接着,诺兰选择《奥德赛》
在《奥本海默》之后,诺兰选择了《奥德赛》。这里暂不评价改编电影本身的成败,而从荷马的原作,以及选择这一题材的行动来想。13
把这两部作品并排看作负有战争创伤的男人尝试归返的故事,确实可以用PTSD来阅读。那些伤值得被看见。但只凭这一点,还无法把握两部作品之间关于力量的问题。
奥德修斯并不只站在被战争伤害的一边。他也在以智慧制造胜利的那一边:他使木马之计取得了成功。13 能够帮助结束战争的智谋,未必也能把持有它的人带回日常生活。他与奥本海默的连接不只在于痛苦,也在于他们都让一种改变世界的手段成为了现实。
渡海途中,他失去同伴;家中也流逝着家中的时间。珀涅罗珀和忒勒马科斯不是为归来的英雄停留在原地的人。等待者也有正在被侵蚀的生活。
《星际穿越》里同样存在这种时间的不对称。出发者的旅程,与留下者经历的岁月并不重合。归来不能只是恢复出发前的安排。把宇宙飞船换成海上的船,就能看见这个故事有多古老。
荷马的《奥德赛》也没有以“回家就能治愈伤口”作结。原作中,求婚者被杀之后又引发了报复,最终由雅典娜制止争斗。14 把战场上取胜的力量带回家,并不会自动带来和平。
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归返便更像是在寻找:拥有力量的自己,怎样才能在有他人的地方生活。这是我从作品的排列中读出的问题,并不是对诺兰创作动机的说明。
从普罗米修斯到奥德修斯。在这里,诺兰的转向更像是把问题交给另一则神话,而不是从科学转向神话。一个人归来的故事里,也有被迫等待、在他不在的时候继续生活的人。视线可以从得到火的人的功绩与痛苦,移向生活在有火的世界里的人。
诺兰回到了库布里克放在《2001太空漫游》原名中的“奥德赛”一词。沿着伸向未来的线往回走,除了“我们能走多远”,还会遇见另一个问题:“回来之后,我们能和谁一起生活?”
回到神话,并不意味着放弃科学或技术。诺兰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了这场古老航行的全部影像。13 工具仍在更新。古老的故事提供了另一种方式,让人重新问这些工具要用来做什么。这与《挽救计划》把科学难题变成两个人的交流,有相近的地方。
在罗德与米勒的宇宙里,再次成为教师
回到罗德与米勒的《挽救计划》。影片后段,格雷斯没有继续自己的归途,而是掉头去救洛基。最后,我们看见他在教外星孩子。15
支撑这一选择的,并不只有对人类的抽象使命。那个与他来往了那么久的对象,正被独自留在那里。电影早已熟悉的“为朋友回头”这个动作,让星与星之间的距离有了变化。
不必断定重返地球的可能性已经永远关闭。不过,电影留下的归返形象,并不只是恢复出发前的风景。在对方的世界里,格雷斯有了一个可以教人、也得到回答的地方。他没有超越宇宙,而是再次成为教师。
以前写这部电影里的黄色外套时,我在意的是设定说明之外留下的色彩与衣着的记忆。这一次,留下来的是电影里的那种时间:隔着舱壁,还有一个想再多聊一会儿的对象。
我觉得洛基就是那块黑石碑。触碰到人类之外的智能之后,人生的去向改变了。但接下来的事情,不一定只是跃升为另一个物种。舱壁的那一边,又传来了回答。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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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计划》日本官方网站,用于核对导演、原著作者和演员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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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电影协会对《2001太空漫游》的介绍,用于核对年份和场景。洛基与黑石碑的对应是本文的解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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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er James等,Gravitational Lensing by Spinning Black Holes in Astrophysics, and in the Movie Interstellar,2015年。论文作者参与了电影制作,但论文并不保证影片的全部描写都获得了科学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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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对格雷格·弗雷泽的采访,2026年3月21日。摄影指导谈到吸收两部电影的元素。具体红色画面与剪辑的对应,以及洛基与黑石碑的联系,是本文的观影解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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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导演工会的罗德与米勒对谈,2026年4月19日。主创谈对手演员的必要性,以及实体偶操演与CG的结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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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R / Fresh Air对诺兰的采访,刊于GPB,2023年8月15日,谈从实验成功到武器实际使用的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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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兰登书屋的原著书目。作者为凯·伯德和马丁·J·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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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能源部的曼哈顿计划历史资料,用于核对组织、设施与保密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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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的投资计划公告,2025年11月12日。金额属于宣布的计划,不代表已全部支出或设施全部建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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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对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第3版的说明,2026年2月24日,讨论能力评估的不确定性与单一公司措施的局限。公司的说明不等于独立安全评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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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奥·阿莫代伊,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2026年1月。本文只讨论开篇的电影引用;其中关于未来AI能力和时间的预测,不作为已经实现的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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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RED对诺兰的采访,2023年6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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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日本官方网站与美联社对诺兰的采访,2026年7月9日。用于核对改编与摄影格式。正文的归返讨论来自原作及作品之间的联系。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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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奥德赛》第24卷,Samuel Butler英译。正文使用希腊神名雅典娜。这里写的是原作结局,并非诺兰电影的最后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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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电影结局为准,并以TechRadar的结局介绍辅助核对掉头营救与外星教室两处情节,没有把小说细节移植到电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