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从靠炎上获利的互联网,重新思考文化的小额付费

文化; 互联网; 个人媒体; 小额付费; 广告; 社交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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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靠炎上获利的互联网,重新思考文化的小额付费

如今变薄的,与其说是文化本身,不如说是文化可以安静落下来的地方。时间线上永远都有东西在流动,但其中很多并不是作品留下来的余韵、批评的手势,或对形式的注意,而是某个人的失言、一段被剪下来的片段、一场冲突、一则指控,或者围绕这些再次生出的愤怒。

这里发生的事,并不只是“社交媒体变得没品”这么简单。
更准确地说,它是某种收入结构的结果:这种结构决定了什么会被放大,什么会被慢慢饿死。炎上文化与其说是文化的失败,不如说是广告模式最擅长处理的形式之一。

免费+广告一边打开了网络,一边把温度维持在高位

互联网早期,人们反复讨论过同一个问题:是不是应该有一种机制,让读者每看一页、每读一篇文章时,只付出极小的一笔钱?这就是所谓的小额支付构想。
但这个构想当年受阻,并不只是因为支付手续费。Nick Szabo 在 1999 年指出,真正的难题并不只是那几分钱本身,而是每一次都要重新判断“这值不值得付”的心理成本。Clay Shirky 则把这件事继续往前推:在一个已经充满免费内容的网络上,即便只是很小的支付摩擦,也足以把读者推向别处。12

这一点非常关键。
按页收取小额费用的方式最终并没有真正进入日常使用,于是网络是在“阅读应该免费”的前提下扩展开来的。广告随后进入,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又进一步成为大型聚合者,把用户注意力与其对应的广告价值一起抓在手里。正如 Stratechery 所整理的,互联网不仅降低了分发成本,也让那些掌握了用户接触点的一方,更容易把广告价值回收回来。3

免费+广告的时代,的确打开了很多东西。
个人能够自己写、自己发布、自己传播,这件事本身意义很大。纸媒、广播和传统分发的门槛被削弱了,那些原本进不了报纸、杂志和电视的声音,也终于有了地方。就这个意义上说,我并不是想把免费网络说成文化的敌人。至少一开始,它几乎做的是相反的事:它扩大了入口。

但问题在于,这个扩大入口的机制,同时也变成了一个筛选装置,用来决定什么更容易活下来

广告偏爱的不是耐心的文化写作,而是即时反应

靠广告运转的媒介,首先要解决的是“被看见”。
而为了被看见,速度、强度、易于转发、容易激发反应,都会变得更有利。一篇认真听完无名音乐人专辑之后写出的评论,通常传播不过一篇围绕名人失言的愤怒整理文;一篇解释电影镜头如何连接起来的文章,也往往比不过一句“这太糟了”“不能原谅”“已经完了”的短帖更容易被算法推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判断,说文化文章天然高尚,而炎上文章天然低俗。
真正的问题是温度差。认真谈文化,往往需要慢:要重听、重看、比较、保留判断、给自己一点犹豫的时间。可广告模式偏爱的,却是断言胜过保留、对立胜过语境、即时反应胜过余韵。

这种压力,对个人媒体同样有效。
小博客和小型文化网站,本来应该更适合和少量但更深的读者建立关系。但一旦收入越来越依赖广告,它们最终也会被迫跟着大型平台的温度走。安静的文章写很多篇也未必能养活自己,而只要碰一次炎上,数字就会猛跳。当这个反差越来越明显时,先被削薄的往往是写作者本人:他会开始怀疑,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炎上文化不是副作用,而是一种变现方式

今天社交媒体上的炎上,并不只是因为用户突然集体变坏了。
如果浏览量、转发量、停留时间和评论数都能转成价值,那么愤怒与对立就是极其高效的工具。真正思考作品的文章,需要读者先稍微安静下来;炎上则正相反,越快被回应,它就越强。而且这种回应甚至不必是喜欢。厌恶、嘲笑、纠正、反向怒骂——只要它继续流动,就会变成数字。

所以,“只要能赚钱,烧起来也无所谓”这种态度,并不只是伦理上的崩塌,也是一种对收入结构的适应。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赤裸地去想。但如果系统持续奖赏这种行为,媒介自然就会往那边偏移。文化被杀死的时候,很多时候并不是以审查或禁止的形式发生,而是因为另一些形式更赚钱

结果并不是文化讨论彻底消失,而是它能存在的空间越来越窄。
长篇评论、个人但具体的感受、小场景的记录、对冷门作品的介绍、对旧杂志、旧放映会、旧 live house 的记忆——这些东西也许对某些人极其重要,但在广告模式里,它们的规模始终太小。反过来,那些几天内就燃尽的话题,却仍然能在那个瞬间被卖得很高。

所以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全面付费,而是让人可以小额支持的路径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直接把当年的旧梦想原封不动地复活过来,比如一篇文章收几分钱。
Szabo 所说的 mental transaction costs 并没有消失。每次阅读都要让读者想到钱包,本身就可能破坏阅读和观看的节奏。重新思考小额付费,并不是把当年的失败方案直接搬回来。

不过,当年阻挡这场讨论的一部分障碍,现在的确已经变薄了。
那时候,浏览器端的实现、支付流程的复杂、手续费的沉重、以及围绕小额支付的用户体验本身都还是大问题。现在,平台内支付、钱包、订阅基础设施和各种转账服务都已经普及得多了,“付一点点钱”这件事本身的技术门槛,已经没有当年那么高。

即便如此,真正更难的问题,如今反而更像是经营层面的。
即使小额付费的机制做出来了,它真的会比广告模式更赚钱吗?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简单答案。对于那些能够抓住海量注意力的媒体来说,广告很多时候依然更强。如果愤怒与对立可以把流量迅速抬高,那么 CPM 收益和赞助收入,在短期内看起来往往还是比一笔笔小额支持更大。

尽管如此,这件事仍然值得重新考虑。
如果我们始终被困在“免费”与“全面付费”之间的二选一里,那么文化写作就会一直附属于广告。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中间路径:读者不必只能在“全买”与“完全不付”之间选择,而是能够决定,这个地方我希望它继续存在,所以我愿意小小地支持它一下

这里最好不要搞错目标。
小额付费并不需要在所有场景里都赢过广告。它真正应该做的,是为那些广告难以支撑的小规模、具体的文化写作,划出另一条可持续的线。它不必打败拥有几百万 PV 的大媒体。只要一个地方能靠几百个、几千个读者继续存在下去,从文化这一边看,就已经很有意义。

这种形式也不必只有一种。
可以是每月几百日元的会员制,可以是按一组文章购买的通行证,可以是读完之后的自愿付费,也可以是限期支持者计划。重要的并不是每一次点击都要收费,而是要建立一种不再只靠热度和炎上的持续机制。文化网站真正需要的,不是从所有人身上都刮下一点,而是让一部分读者安静地撑起它的采算

在这种情况下,读者买下来的,也不只是信息的单价。
他们买下的是一种时间:写作者不必为了广告不断拉高温度,也不必每次都扑向流量最大的题目;他们买下的是一种编辑余白:哪怕总读者不多,真正需要这篇文章的人仍然能在这里找到它。正是这种较低温度的时间,本身值得被小额支付保留下来。

对文化来说,也许人们首先该买下的不是文章,而是容纳文章的地方

文化有些时候本来就应该保持免费,让更多人接触得到。
开放的入口非常重要;如果我们还在意公共性,就不该把所有东西都锁到墙后面。所以这里并不是在主张放弃免费。恰恰相反,正因为想保住那些应该保持免费的部分,我们才需要广告之外的支持方式

个人媒体和小型文化网站,并不需要和大资本媒体赚一样多的钱。
它们真正需要的,只是足够的持续性:继续记录作品,成为某个人最初的入口,保存旧 live、旧放映、旧阅读经验的记忆,并把那些当下没有卖得很好的作品,留给几年后的某个人。只要有这点持续性,文化其实能保留很久。反过来,一旦没有这种持续性,档案很快就会坏掉,最后留下来的只会是那些为了短期传播而被优化过的愤怒碎片。

重新思考小额付费,并不是重新迷恋支付技术。
在技术门槛已经比过去低的今天,真正的问题是:它能不能画出一条足以稍微顶住“愤怒更赚钱”这套结构的收入线。与其等着人们自己突然变得更温和,倒不如去寻找那条新的采算线。

文化并不是被某一个人的恶意杀死的。
真正造成伤害的,是一个慢慢把“只要能赚钱就行”变得合理化的结构。既然如此,反过来的办法也不能只停留在伦理劝说上。它必须从建立另一种经济开始。免费也不是、全面付费也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些小额支付,正是现在值得重新认真思考的东西。

参考

  1. Nick Szabo, Micropayments and Mental Transaction Costs, 1999.

  2. Clay Shirky, Fame vs Fortune: Micropayments and Free Content, archived November 2000 version.

  3. Ben Thompson, Aggregation Theory, Stratechery,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