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五月祭首日停办,暴露了开放校园的力量与脆弱
如果只是把东京大学五月祭首日停办看成一次普通的活动中断,其实还不够。2026年5月16日,第99回五月祭因爆破预告取消了当天的全部企划。到了当晚,校园安全确认完成,活动又在17日以部分校门关闭、全面实施随身物品检查的形式重新举行。这两天里显出来的,不只是一次突发事件,而是大学祭究竟靠什么成立,又会在什么地方变得脆弱。
如果要向不熟悉日本大学祭的读者解释,五月祭更接近一种临时性的公共空间:它同时是开放校园、社区节庆,也是学生自治的一次集中实践,而不只是校园内部的小型社团发表会。正因为如此,这次停办并不只是东大自己的地方新闻,它也让人看见,开放校园文化如今是建立在多么细致而脆弱的条件之上。
先把能确认的证据分开来看
在展开判断之前,最好先把官方文本里能直接确认的事实单独列出来。
| 来源 | 能确认的内容 | 还不能据此断定的内容 |
|---|---|---|
| 五月祭常任委员会 5 月 16 日公告1 | 5 月 16 日(周六)当天全部企划取消。理由是收到关于在本乡与弥生校区设置炸弹并于五月祭期间引爆的预告邮件,委员会称自己是在与大学和警方协商后,判断无法确保安全。 | 发件人身份、调查进展,以及威胁真伪的更具体细节。 |
| 东京大学 5 月 16 日声明2 | 大学已接到委员会的停办通知,并从学生自治的角度表示尊重该决定;同时表明会尽可能协助次日恢复举行。 | 超出委员会公告之外的更多独立事实。 |
| 五月祭常任委员会 5 月 16 日 20:00 公告3 | 截至 20:00,校园内安全已经确认,5 月 17 日活动将举行;部分校门关闭,并对所有入场者实施随身物品检查。 | 导致这一判断的完整安全确认流程细节。 |
如果只依据官方来源,目前最稳妥的结论就是:首日全面停办、当晚确认安全、次日在加强安保的前提下恢复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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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祭并不是只给校内人看的“学园祭”
五月祭常任委员会在介绍活动的文字里,把祭典称作“让人、事、物得以全力投入的瞬间”,同时也明确写到,这一活动之所以能够成立,离不开大学提供历史悠久的校园、附近居民的理解,以及各种形式的支持。委员会还表示,自己希望维持一个“不受束缚、持续充满自由表达”的场所。4
这并不是夸张的自我描述。像五月祭这样的大学祭,会暂时把研究成果、社团活动、个人兴趣、饮食摊位、舞台表演,甚至那些并不正式的交谈,放到同一个平面上。原本边界分明的大学,会在短短几天里向城市打开。它的魅力正来自这种开放性,而安保上的困难也同样从这里开始。
停办并不是对自由的退让,而是对运营责任的承担
5月16日,五月祭常任委员会与部分企划团体收到了犯行预告邮件,内容称将在本乡与弥生校区多处设置炸弹并于五月祭期间引爆。委员会在与大学和警方协商后,判断无法确保来场者、企划成员与委员会成员的安全,因此决定取消当天全部企划。东京大学方面也说明,从学生自治的角度看,五月祭由委员会自主运营,因此大学将尊重其决定。12
这里真正重要的是,保护一个自由的场所,并不等于无论如何都要按原计划开放。学生自治不只是拥有策划热闹活动的权利,也包括在危险出现时按下暂停键的责任。停办当然是痛苦的决定,但正因为愿意承担这种痛感,它才不是口号式的“自治”,而是现实中的自治。
学生自治并非日本独有,但在日本的大学祭里尤其显眼
东京大学在声明里特意写明,会“从学生自治的角度”尊重委员会的决定,这一点很重要。这里说的学生自治,并不是说学生拥有某种完全脱离大学的独立主权,而更接近一种实践:学生自己经营自己的场域,也为随之而来的结果负责。
这并不能说是日本独有。至少在英国,Oxford SU 就把自己描述为一个“由学生选出、为学生服务、以民主方式运行的独立 student-led charity”。5 学生选出代表、组织诉求、共同塑造大学内部公共空间的机制,在别的国家同样存在。日本大学祭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这种自治不仅体现在代表制上,也深深绑定在一个大型对外公开活动的实际运营之中。
所以,如果问学生自治重要吗,我认为重要,而且重要之处主要不在理想口号,而在实践层面。当安全出现问题时,总得有人判断是停办还是继续,得有人和大学与警方交涉,向来场者解释决定,并承担次日恢复举行的条件。当这整个过程由学生来承担时,大学祭就不只是被安置在制度框架里的“学生内容”,而会变成一个公开学习的场所:学生在这里学习,大学究竟意味着如何向社会开放。自治并不是无条件的自由,而是把判断与说明责任还给学生。五月祭这次停办,把这种重量清楚地显了出来。
重新举行,并不等于一切回到原样
当晚8点,委员会宣布校园内的安全确认已经完成,因此5月17日的五月祭将照常举行。但举行的条件已经改变:部分校门被封闭,所有进入校园的人——包括来场者与企划成员——都要接受随身物品检查。3
这一变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恢复举行”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胜利叙事。祭典确实回来了,但它已经不是威胁出现之前人们所想象的那种开放方式。进出被收紧,边界变得更可见,来场者也更明确地以“被管理者”的身份进入校园。自由的场还在,但那种自由已经不再是无条件的。
真正被考验的,是大学还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公共性”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不该只作为东京本地新闻被消费掉。世界各地的大学在面对向公众开放的活动时,往往都被同时要求提供安全与开放。人们之所以珍惜这类活动,正是因为它允许陌生人进入、漫游、偶然相遇,也让学生的表达被外部看见。但这种低门槛的开放,本身又在威胁到来时显得格外脆弱。
五月祭这次事件也说明,校园的公共性并不能只靠理念维持。校门怎么运作、安保如何判断、如何与警方和学校协同、如何取得周边社区的理解、委员会如何说明自己的决定,这些看起来不那么浪漫的运营细节,才让“自由表达的场所”真正落地。换句话说,这次被迫中断的,与其说是祭典的精神本身,不如说是支撑这种精神得以实现的基础设施。
放到其他大学案例里看,大学并不是用同一种方式“关闭”自己
当然,五月祭这次事件并不等于围绕演讲者展开的“撤回平台”争议。这里面对的是爆破预告,是来自外部的安全威胁,而不是单纯的意识形态冲突。不过,把它和世界其他大学的案例放在一起,反而更容易看清开放校园究竟会在哪里被重新调节。大学在取消什么的时候,并不是总用同一种方式。
| 大学 / 年份 | 运营主体 | 结果 |
|---|---|---|
| Middlebury College(2017)6 | 由学生组织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Club 发出邀请,学院负责场地管理与事后处分 | 现场讲座未能继续,改为另一房间直播。 |
| UC Berkeley(2017)7 | 由学生组织 Berkeley College Republicans 邀请,在 Martin Luther King Jr. Student Union 举行 | 活动在开始前就被取消。 |
| Cardiff University(2015)8 | Cardiff University 的公开讲座 | 讲座在严密安保下照常举行。 |
| MIT(2021)910 | MIT EAPS Department / Lorenz Center 面向公众的 Carlson Lecture | 面向公众的讲座被取消,但替代性的校内邀请仍被保留。 |
| Arizona State University(2018)11 | ASU 的 Origins Project 十周年纪念活动 | 十周年纪念活动被取消。 |
如果把表格后面的细节也一起看,差别会更清楚。Middlebury 对 Charles Murray 的反对,围绕的是他在种族、阶级、性别上的言论,最后演变成会场内口号、火警和会场外的混乱,公开讲座的形式因此被打断。Berkeley 对 Milo Yiannopoulos 的反对也不只是抗议本身,还卷入了包含校外者在内的暴力与破坏,活动在开始前就被取消。两起事件的入口都来自学生组织,但最后真正被追问的,都是大学能不能守住场地安全。
另外几起又是不同的闭合方式。Cardiff 围绕 Germaine Greer 的争议,出现了超过 3,000 人联署和场外抗议,但讲座仍在严密安保下举行。MIT 认为 Dorian Abbot 的 DEI 批评与 Carlson Lecture 作为面向公众的讲座宗旨不相容,于是取消公开讲座,但保留了更窄、更内部的研究报告邀请。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的 Lawrence Krauss 事件则进一步离开了观点冲突,转向大学处理性行为不端指控的调查责任,因此活动取消更像一种管理措施。
把运营主体分开来看,也更容易看出学生自治究竟能走到哪里。像 Middlebury 和 Berkeley 这类案例,最初发出邀请的是学生组织,但大学并不能因此说这只是学生自己的私人表达。场地、安全、安保与对外说明,仍然都连在大学的制度基础设施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学生自治并不是彻底独立,而也是一种接点:学生负责把门打开,大学负责承受并分配维持这个开放所需的公共成本。
这里争的往往不只是谁能说话。无论对象是被视作偏右的论者,还是来自女性主义内部的冲突,大学也在判断,要以什么形式、面向谁、以大学之名把这个场域打开。面向公众的招牌讲座、学生辩论、荣誉性身份、校内研究报告,它们在制度上的含义并不相同,所以大学的反应也不相同。
相反,当骚扰或性行为不端让大学自身的调查责任与雇佣责任走到前台时,冲突就不再只是“不想听某种冒犯性意见”那么简单。在这种情况下,取消更常以停职、内部调查、暂停官方活动等管理措施出现,而不是单靠门口的抗议。大学试图保护的对象,也就不仅仅是抽象的“自由”,还包括场域的可信度、机构的教育角色,以及程序上的责任。
从这个意义上说,东大五月祭并不是和这些案例同一种事件。但它们仍然相连,因为开放校园从来不只是“把门打开”这么简单。威胁、抗议、声誉风险、骚扰调查——触发点不同,可大学一再要回答的都是同一类问题:接纳谁、如何保护这个空间、又该在哪里划出边界。五月祭首日停办,只是把这个问题从安全层面一下子彻底暴露出来。
即便如此,次日恢复举行仍然有意义
尽管如此,委员会仍试图在次日恢复活动,而校方也尽可能配合,这件事本身仍然有意义。没有必要把它简化成“没有向威胁低头”的英雄故事。更重要的是,组织方既没有轻视危险,也没有让大学祭就这样彻底消失,而是试图在改变条件之后把这个场所保留下来。
只有当大学祭被当成一种值得保护的公共实践,而不是可以随时被消耗掉的活动时,这样的判断才会出现。东大五月祭首日停办当然是一条令人失望的新闻,但它也很直白地让人看见:大学要向外部保持开放,原来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开放的空间很强大,但它的力量永远与脆弱绑在一起。今年的五月祭,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参考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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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回五月祭公式ウェブサイト「本日の五月祭の中止に関して」。关于5月16日停办的原因,以及为何判断无法确保安全。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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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大学「五月祭1日目中止の決定を受けて(5月16日)」。关于校方从学生自治角度说明将尊重委员会决定。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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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回五月祭公式ウェブサイト「明日5月17日(日)の五月祭開催に関して」。关于安全确认后恢复举行、部分校门封闭与行李检查的说明。 ↩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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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回五月祭公式ウェブサイト「五月祭について」。关于活动依赖大学、周边社区支持,以及将自身定义为“自由表达之场”的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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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ford SU, "About us"。关于其将自己描述为由学生民主运行的独立 student-led 组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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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Charles Murray Says He Was 'Physically Assaulted' Following Violent Protest at Middlebury College"。关于会场内抗议、火警与改为视频直播。Middlebury College, "College Completes Disciplinary Process for March 2 Event"。关于校方事后的纪律处分。 ↩
-
UC Berkeley, "Campus investigates, assesses damage from Feb. 1 violence"。关于 Berkeley College Republicans 发出邀请、原定在 Martin Luther King Jr. Student Union 举行,以及暴力发生后的取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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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uardian, "Germaine Greer defied a fierce campaign to stop her delivering a university lecture ... by going ahead with the event, which was conducted under high security"。关于联署、安保、抗议规模与讲座照常举行。 ↩
-
The Tech, "Abbot remains invited to present his scientific work at MIT through 'alternative forums'"。关于 Carlson Lecture 被取消,以及校方保留替代形式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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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Provost Martin A. Schmidt, "Important update from the Provost re: EAPS"。关于 MIT 认为这场面向公众的外展讲座已被争议遮蔽其原本目的的说明。 ↩
-
The State Press, "ASU Origins anniversary event cancelled amid Krauss investigation"。关于 Origins Project 十周年活动被取消。The State Press, "ASU professor Krauss put on paid leave amid allegations of sexual misconduct"。关于带薪停职与校方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