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留下的不是技巧,而是一份战斗的记录——《FUCK》与《克里斯多夫男娼窟》里的纽约
草间弥生于2026年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辞世,享年97岁。讣告在十三天后的8月27日发布,其中写道,她直到临终前都没有放下画笔。1
随后涌现的悼念影像,编排顺序几乎完全一致。波点。南瓜。镜屋。长队。全世界排队人数最多的当代艺术。最后那三十年造出的形象太强,强到别的东西很难挨着它站住。
但在她的全部工作里,被承认得最晚的,恰恰是这一切之前的十六年:1957年赴美,到1973年归国。2 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几乎进不了如今书店里的画册。它留在了两本书里。一本是别人拍的摄影集,另一本是她自己用日语写的小说。
本文的位置
先写清楚我看到了哪一步。《克里斯多夫男娼窟》收录的三篇,我都读了。加纳典明的《FUCK》,我没有作为纸本上手过;照片本身在网络上看过,加纳本人的访谈也读过。所以,开本、印刷、页面的排列顺序这些“作为一本书的做法”,本文不谈。
此外我读的是官方讣告与书籍信息页、官方年表、若干讣闻报道,以及摄影师本人与出版方发布的销售、展览资料。
本文首先要问的,是这两本书在什么条件下被制作、如何留存、又被如何对待,而不是先问它们做得好不好。这个顺序本身,就是本文的主张。
她为什么一直在做
先说清楚本文的焦点:不是她做得好不好,而是她为什么要做。
草间自幼受幻觉困扰。据述,她把幻觉画到纸上,以此镇住不安,才没有走上自杀。母亲反对她当画家,对沉迷画画的女儿动怒,踢翻她的画具,并不断劝她与资产家相亲。3 自传《无限的网》也用她自己的语言,记述了那段时期直到赴美之后的无名岁月。4
这里要小心的是,不要把疾病当成作品的解释。一旦折成“因为有幻觉,所以有波点”的因果,就回到了她一生拒绝的对待方式。
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对她而言,做作品不是职业选择,而是活下去的条件。一个已经画到不画就撑不住的人,面前站着要她停下的家庭,和不肯给她位置的社会。
这个结构看得最清楚的地方,就是纽约的十六年。
1969年夏天,留在别人胶片上的时间
加纳典明生于1942年。1969年,他受杂志《平凡PUNCH》委托前往纽约。工作结束后他留了下来,经编辑介绍认识了草间弥生。5 据他回忆,介绍时的说法是:这儿有个挺怪的人。
他拍摄的是草间安排好的一场表演。参与者中有人来自安迪·沃霍尔的工厂。加纳使用了当时在日本还很难买到的红外胶片,把皮肤、布料和植物一并推入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色域。6
这批照片成了摄影集《FUCK》。日语维基百科记载,它于1970年由实业之日本社以《Fuck/燃烧的派对》之名出版。7 而加纳本人的商店则说明:黑白版曾被中止发售,四十多年后的2012年,Akio Nagasawa Publishing才推出第一个正式的彩色版。8 两种说法对不上。它们共同确认的是:这批照片在某个时点退出了日本的流通,并且长期没有正式形态。2021年东京天王洲举办个展「FUCK」时,距离按下快门已过去半个多世纪。6
这里要记住的一点是:拍摄者不是草间。
《FUCK》是加纳的代表作,是让他成名的作品,它不会出现在草间的作品目录里。可是胶片上的东西,是她召集的人、她安排的场面、她画上去的波点。被造出来的东西留了下来,造它的人的名字没有跟着留下来。
她纽约时期的许多工作,都是这样留存的。
被拍的人,才是设计场面的人
她的偶发艺术不是一时兴起地脱衣服。地点的选择本身就是论点。
196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雕塑庭园。八名裸体表演者未经通告走进喷泉,摆出周围雕塑的姿势——毕加索、贾科梅蒂、马约尔。9 活生生的裸体,被放在博物馆用几十年权威化了的裸体旁边。青铜的裸体被收藏,人的裸体被驱离。那条界线,在二十分钟里被实际跨过一次。
华尔街、布鲁克林大桥、中央公园,她做的是同一件事。1968年,为抗议越南战争,她给尼克松写了公开信:地球不过是漂浮在无数天体之间的一个小波点;如果他愿意结束战争,她可以与他交欢。10
换个读法,这只是挑衅。但结构是一贯的。她总是挑选制度处理身体的场所,再把身体带进去。博物馆、金融区、总统。她的“自我消融”常被当作向内的神秘主义来谈,实际上它始终与另一个选择绑在一起:要在哪一种制度面前消失。
而这样的设计,不被记录就不成立。偶发艺术只有经由报道才能抵达别人。所以她散发新闻稿,召来摄影师。《FUCK》署着别人的名字,并非意外。被拍摄这件事,本来就属于作品的一部分。
日本传回来的评价是“耻辱”
来自故乡的回应毫不含糊。
她作品中的裸体被家族视为严重的羞辱,母校将她的名字从毕业生名册上删去。9 1973年她回到日本时,日本艺术界与媒体给她的不是理解,而是对纽约丑闻的兴趣。有收藏家回忆,当时把她看作“丑闻女王”。911
美术史层面的重估来得很迟:1989年纽约的回顾展,以及具有决定意义的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个展。此后,1960年代的工作才开始被认真检验。11 距她归国大约二十年。作品没有变,变的是观看它的制度。
这二十年,我不想用“怀才不遇”来处理。不遇听起来像运气问题。真正在运作的是结构:身为女性、身为日本移民、带着精神疾病、没有钱,以及故乡抹去了她的名字——这些同时起作用,横在作品与观看者之间。
归国后,她自己住进医院并以此为居所,从那里继续创作。12 在制度迟迟不给出判断的那些年里,她没有等待,而是开始写作。
男娼就是艺术家
回到日本后,草间写诗,也写小说。2 1978年出版《曼哈顿自杀惯犯》;1983年以小说获野性时代新人奖,次年1984年由角川书店出版《克里斯多夫男娼窟》。213 1989年有而立书房版,2012年有角川文库版。1415 英文版于1998年以 Hustlers Grotto 之名问世。16
同名作写的是生活在纽约克里斯托弗街的男娼亨利。同一册还收录《离人帷幕的囚徒》与《尸臭金合欢》两篇。14
街道的选择,在读到第一行之前就已经很重。克里斯托弗街是石墙酒吧所在的街,1969年起义发生的街——同一座城市,同一段年份,草间正在那里一场接一场地做偶发艺术。她在那里开过同性恋社交俱乐部,也主持过一场被她称为“同性婚礼”的仪式。9
所以这部小说不是采访得来的异国题材。那是她真正出入过的地方,被移到另一具身体上重新写了一遍。
读完三篇之后留下来的,就是这一点:男娼就是艺术家。
这不是修辞。亨利在做的事,与1960年代草间在纽约做的事,作为劳动是同一个形状。把自己的身体放到他人的视线前面。给不给报酬、给多少,由对方的欲望来定。工作在白昼划出界线的那一片街区。而消费着这份工作的社会,把它叫作耻辱。
要紧的是比喻的方向。它不是把男娼抬举到艺术家的位置,而是把艺术家放低到男娼早已站着的地方。1969年的草间做的正是这份工作:把身体排在镜头前,按报道给出的价码被对待,名字被从名册上划掉。亨利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他人,而是她自身的职业条件,被写得更直白了一层。
另外两篇处在同一层地质里。三篇通读下来,看到的不是三个分开的题材,而是同一组条件下留下的三份记录。
为什么要移?一种读法是:整个1960年代,她处在被看的一侧。被拍摄、被报道、被从名册上划掉、被称作女王、被称作耻辱。在那个位置上,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经验的通道几乎不剩。小说重建了这条通道。把讲述的主体从“我”挪到亨利,有些东西才第一次说得出口。
她用日语写,读者在日本。用那个把她从名册上删除的国家的语言,站在那个国家称为“伤风败俗”的经验一侧来写。这个选择里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控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韧性。
“写得好不好”这把尺子,该量哪里
这里先把针对本文最强的反驳摆出来。
不评判作品质量、转而给人生打分,这不是放弃批评吗?把传记性的苦难换算成艺术价值,恰恰接近草间一生拒绝的对待方式。事实上,用精神疾病来解释她作品的说法,已经消费了她几十年。
我认为这个反驳是对的。所以我不主张丢掉技巧这把尺子,而主张限定它的适用范围。
1960年代的偶发艺术,并不是作为可以单独评分的物件被制作出来的。谁能进场、谁在拿相机、哪家报纸会登、在哪种制度面前做——这些一起构成设计。用一张照片的构图或一幅画的笔触去给这类工作打分,是拿错了尺子。该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那个场面让什么成为可能,又暴露了什么”。
小说这一边,我是读过之后写的;读完之后,也没有想换掉这把尺子。这三篇不是让人一边读一边衡量完成度的作品。读的过程中先到、而且一直留着的,是“这是一份战斗的记录”。
评奖机制放行了那份稿子,这件事有分量。更有分量的是:她当时能用的出口不是美术,而是文学。在美术界迟迟不给出判断的二十年里,文学先一步开了门。而她在门那边写下的,是一本把自身职业条件挪进男娼身体里的书。这个吻合,我不认为是偶然。
还有一个反驳,先接下来:把男娼称作艺术家,是不是在美化性交易的劳动?这个批评有时是成立的。所以再说一次方向——被抬举的不是男娼,被放低的是艺术家。
把它读作战斗的记录,意思就在这里。不是让作品免于评分,而是在评分表上多加一栏。在“这位作者做了什么”旁边,再放一栏:她在什么条件下,又如何一次次为自己争取到可以继续做下去的位置。
本文不放照片
最后说明一个编辑判断。
本文没有配图。《FUCK》的照片是他人的著作物,且包含性表现。从销售页面直接外链过来,会让文章更抓眼,也会让加纳拍下、草间造出的那个场面,再一次以“展示物”的身份被消费一遍。书影同样无法确认权利。
看似矛盾,我认为并不矛盾。本文谈的正是谁拍摄与谁被拍摄、什么条件下展示与不展示。所以出处放链接,图像不放。想看的读者,可以到出版方与摄影师自己安排的地方去看。
剩下来的东西
讣闻传开的那一周,社交媒体上排开的是波点。这没有错。她画到最后,那种重复出自真实的执念。
但那些波点进入世界各地美术馆的路,比获奖年表粗粝得多。名字被从名册上划掉,被称作耻辱,将近二十年没有等来评价。在这一切之中,她没有停下。那些年的证据留下来的形式,不是署她名字的美术作品,而是一本别人拍摄的摄影集,和一本她用日语写下的小说。
两者都不在美术馆的参观动线上。可是,如果想知道那十六年里发生了什么,现在能拿到手的就是这两本。
在盗版录音的雾气被官方音源取代的过程里,在从创作者所处条件重新聆听一张唱片的尝试里,被追问的是相近的事。制作时被留在制度之外的东西,日后以记录的形态回来。回来的记录,与当时在场的东西并不相同。可它仍然是仅存的那一份。
写得好不好,对她本人恐怕也是第二位的问题。第一位的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为自己保住一个还能继续画下去的地方。名字被从名册上划掉,评价二十年不来,她也没有松开那个地方。
2026年8月14日,这场战斗终于结束了。用了九十七年。官方讣告写道,她直到临终前都没有放下画笔。1 她始终没有放下的,与其说是画笔,不如说是那个还能继续画下去的地方。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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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逝世讣告》(2026年8月27日,株式会社草间弥生/株式会社草间弥生工作室)。草间弥生官方网站(日语)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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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graphy」草间弥生官方网站。含1957年赴美、1973年归国并开始写诗与小说、1983年获野性时代新人奖(小说部门)。 ↩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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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笔洗〉》(2026年8月)东京新闻数字版(日语)。关于幼年的幻觉与绘画,以及母亲的反对。属报纸专栏,按二手信息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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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拜访草间弥生,结果“突然撞上乱交派对”》(日刊现代/加纳典明访谈)Infoseek新闻(日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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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超越种族与性别的肉体之美,加纳典明个展「FUCK」》IMA ONLINE(日语)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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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集「FUCK」》Tenmei Photo Factory Store。Akio Nagasawa Publishing,2012年1月9日,彩色138页,307×227毫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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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yoi Kusama」英语维基百科。关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雕塑庭园的偶发艺术、毕业生名册的删除、归国时的接受方式,以及克里斯托弗街的活动。作为二手百科条目处理。 ↩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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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草间弥生97岁辞世。持续追寻“无限”的前卫艺术家》ARTnews JAPAN(日语)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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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夫男娼窟》草间弥生官方网站。角川书店,1984年,227页。中文书名依繁体中文版(皇冠文化出版,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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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夫男娼窟》草间弥生官方网站。而立书房,1989年,232页。收录《克里斯多夫男娼窟》《离人帷幕的囚徒》《尸臭金合欢》三篇。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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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stlers Grotto(英文版)」草间弥生官方网站。Wandering Mind Books,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