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不是政治的背景音——富士摇滚、Massive Attack、Hi-STANDARD,以及嘘声是否必要
FUJI ROCK FESTIVAL '26 的同一座 Green Stage 上,出现了两种几乎完全不同的反战姿态。
第一天,Hi-STANDARD 在高速朋克与全场合唱中说,现在不是争论“左还是右”的时候,要“用音乐、用朋克摇滚去中和”。最后一天,Massive Attack 则在舞台后方的屏幕上放出关于加沙、军费、监控技术、Palantir、特朗普与普京的文字和影像。它没有抹去任何专有名词。
一边想用音乐连接立场不同的人;另一边明确指出谁做了什么,把观众从安稳的一体感中拉出来。两边都拒绝战争,可在网络上,前者被批评为“无知”,甚至是“实质上的右倾”;后者则被赞为音乐与影像的强力融合。相反的评价也同样存在:有人认为 Hi-STANDARD 笨拙的话语很诚实,也有人觉得 Massive Attack 的演出只是一堂单向输出的政治课。
如果把这场对照变成“政治正确的乐队”和“功课没做够的乐队”之间的比赛,最关键的音乐反而会消失。问题不只是我们赞同哪一种主张,而是:这种主张进入声音之后,究竟做了什么。
我并不在苗场现场。本文依据官方资料、看过直播者留下的报道与记录,以及公开的社交媒体帖文展开批评。因此,这不是一篇体验过现场音压与观众气氛后写下的文章。网络上显眼的声音也不是民意调查,而是经由算法和切片扭曲过的样本。下面的讨论以这些局限为前提。
音乐节开始前,我曾在今年的阵容文章中,把 Massive Attack 写成“连庆典的阴影也一起接住的声音”。真正的演出进一步说明,那片阴影并不是抽象的不安,而是带着加沙、监控技术及其背后机构的名字。
两种反战,在不同日期响起于同一座舞台
Hi-STANDARD 于 7 月 24 日登上 Green Stage。这是他们自 1999 年以来,时隔 27 年再度出演 Fuji Rock。单独截出引发争议的 MC,那些话听上去确实相当朴素。
难波章浩先谈到承认思想差异,同时不要一直横向冲撞,而要一起向上走;他还说,感觉敌人并不在身边。横山健接着说,现在已经不是争论左还是右的时候。最后,他们落在“至少不要杀人”以及“用音乐、用朋克摇滚去中和”这样的表达上。1
可这些话的前后还有声音。舞台上响起借鉴 The Clash《Tommy Gun》的鼓点,像枪击一样的军鼓随后进入 MC。“Nippon”的呼喊从日本足球国家队的助威口号延伸到观众席,日本国旗也在摇动。然后,乐队再次回到短而快的歌曲里。
所以,这里的“中和”并不是温和的背景音乐。它是在用朋克的速度,把各自分散的身体推入同一拍点,再试图把这种一体感变成反战的根据。但一起举拳,并不等于理解冲突的根源。“左也好右也好”能够邀请不同立场的人来到同一个空间,却也可能把国家与平民、占领者与被占领者、攻击能力悬殊的双方之间的非对称一并抹平。
两天后的 7 月 26 日,Massive Attack 登上同一座舞台,为整届音乐节收尾。低频、闪光、新闻片段、统计数字、专有名词和日语字幕同时扑向观众。屏幕不是用于解释的背景,而是在演出信息夺走人类认知能力的速度。除了容易得到欢呼的口号,假新闻、监控,以及军事与科技之间的连接,也以观众根本无法一次处理完的密度不断出现。2
Massive Attack 并不是近年才突然把政治带进音乐。它长期就巴勒斯坦问题发声,也持续参与文化抵制。2025 年,它还宣布成立一个团结组织,为那些因公开谈论加沙而承受压力的音乐人提供支持。3 2026 年在苗场把影像翻译成日语,是把长期使用的演出系统接到眼前观众身上的工作。
但这里仍然存在批评的余地。一套巡演方案越完整、越坚固,就越可能看起来像一台无论在哪个国家,都要把观众送往同一结论的装置。日语字幕拉近了距离,也可能缩小解释的余地。把身体交给低频的快感,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和认同屏幕给出的答案变成了同一个动作?
网络上争论的不是反战,而是“怎样反战”
从 7 月 24 日到 28 日公开的 X 帖文、实时搜索、个人博客与新闻报道来看,反应无法简单分成赞成和反对。大致说来,有四个争点叠在一起。456
- 在 Massive Attack 这一边,很多人认为,正因为阴暗的低频与影像融为一体,政治语言才真正抵达身体。
- 也有人感到,演出看似在鼓励观众思考,答案却早已写在屏幕上。
- 在 Hi-STANDARD 这一边,有人把那些话理解为一种直接的反战表达,试图跨过左右标签连接人群。
- 也有人批评,“双方都别打了”会模糊加害与受害的差距,最终让更强的一方得利。
值得注意的是,每一方都在把“音乐的力量”拉向自己。赞美 Massive Attack 的人说,音乐迫使观众直视现实;为 Hi-STANDARD 辩护的人则说,音乐让人跨过分裂。前者把音乐理解为唤醒人的装置,后者则把它看作和解的装置。
可音乐不会那么听话地只完成一项任务。同一段低频,会把一个人推向政治,也会让另一个人沉进声音的快感。同一场合唱,会给一个人带来团结,也会让另一个人听见国家式的同调压力。有人说“传达到了”,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接收到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菊地成孔所问的:“政治是丈夫,音乐是贤妻”
菊地成孔在评论 Massive Attack 的舞台时,一方面认为他们制造了一场“麻烦的骚动”,算是做了配得上乐队名字的工作;另一方面,他对演奏本身的评价相当严厉。他觉得,旗帜和字幕只是后来附着在那套始终阴暗厚重的声音上,并警告说,如果要把音乐用于政治,就不能忘记“音乐不是某种东西的 BGM”。7
在接下来的帖文里,他写道,从政治的视角来看,音乐人说得好听是“预兆性的抽象”,说得难听则顶多只能“搞出事”。他也对那些常被当作音乐与政治成功合作的例子提出质疑:到头来,不还是“政治是丈夫,音乐是贤妻”吗?8
这个比喻很刻薄,却很难绕开。如果一场演出的评价只由屏幕上主张的正确性决定,而节奏、嗓音、低频与曲序都被放到一边,那么音乐的确已经处在从属位置。反过来,丢掉 Hi-STANDARD 实际演奏出来的东西,只凭几十秒 MC 判定它是“左”还是“右”,也是同一种从属关系的倒影。
菊地的评论之所以有效,并不是因为它要把政治赶出音乐,而是因为它要求政治语言做好被音乐改变的准备。文字可能被低频吞掉,旗帜可能只剩灯光设计的一部分,反战 MC 也可能被紧接着响起的快歌收回到亢奋之中。使用音乐,就意味着连这种不确定性也一起承担。
不过,菊地的评论不能被原封不动地当作基础。他写道,10 月 7 日的 Nova 音乐节有“近 2,000 人”被杀害;联合国独立调查委员会确认的数字是至少 364 名音乐节参加者,若包括周边地区则为 379 人。该报告还引述以色列安全部门的评估称,武装团体事前并不知道音乐节的存在。对平民的杀害与绑架是严重罪行,这一事实不会因为数字得到修正而变轻。也正因如此,没有必要夸大数字,或把尚未证实的情节写成事实。9
英国通过《贝尔福宣言》与巴勒斯坦委任统治,对今天问题的形成负有重大历史责任,这一点也有充分史料支持。10 但如果把这种责任通过国籍直接传给“一支英国乐队”,再把历史变成发言资格的审查,就过于粗糙了。Massive Attack 同样是英国政府长期的批评者。追问一个国家的历史,与把来自该国的表达者当成国家代理人,应当分开。
正因为美学上的问题足够锋利,事实上的粗糙才更加可惜。如果要求政治不要把音乐变成从属的伴奏,历史也不该被拿来给自己的论点配乐。
声音无法说清政治,语言也无法支配声音
菊地说,“不一定非要说出口才能传达”,这一点我同意。在屏幕出现“加沙”这个专有名词之前,Massive Attack 的阴暗就一直在发出都市焦虑、监控、暴力与无处可逃的声音。Hi-STANDARD 的速度也早于 MC,把个人接到人群之中。
但仅凭声音,无法点出 Palantir 的名字。谁签了哪一份合同,哪种武器或系统被用在了哪里,属于语言与查证的工作。低频可以传达不安,却不能指定谁该为这种不安负责。反过来,语言本身也无法制造人在知道责任归属时,身体所产生的震动。
所以,要避免在音乐与政治之间建立主从关系,并不是让其中一边闭嘴就够了。语言需要留下被声音带往意外含义的余地;声音也需要保有某种抵抗,不让具体事实溶解在“气氛很好”之中。
走到这里,菊地重视的嘘声也不能只用赞成与反对的数量来判断。问题与其说是现场有没有反对的声音,不如说观众能否不被收编为演出的一部分。
嘘声真的“必须存在”吗
菊地写道,在感动与赞美之外,Massive Attack 的现场有没有出现强烈嘘声同样重要,而且按理说,嘘声“必须存在”。
这句话大概不是要求观众用嘘声支持某个特定政治立场。他真正追问的是:当巨大的屏幕和音压把观众束进一种正确的情绪时,现场有没有留下异物。假如所有人看着同一组影像,在同一个位置鼓掌,再把同一句话带回社交媒体,那么一场控诉式演出也可能变成彼此确认的仪式。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嘘声非有不可。沉默不一定等于同意。有人可能只是被震住了,有人保留判断,有人不愿在演奏中大喊打断,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同一种安静,背后可以有许多原因。要求持反对意见的观众负责发出嘘声,也会变成另一种舞台调度。
真正必要的,不是嘘声一定发生,而是即使嘘声发生,现场也不会因此崩塌。不鼓掌的自由、中途离开的自由、第二天写批评的自由,都让音乐节成为一个暂时的公共空间。不能把观众变成政治信息的合唱队。无论是明确主张的一方,还是承诺“中和”的一方,都需要做到这一点。
但只要有嘘声,也不等于公共性自然成立。要看清这一点,需要转向另一个确实爆发过强烈嘘声的舞台。
1992 年,西妮德·奥康娜打破的空气
即使放进《音乐人为什么会谈论政治》所讨论的漫长历史里,西妮德·奥康娜的事件仍是一个罕见的瞬间:声音、语言、行动,以及观众的拒绝同时发生了碰撞。
1992 年 10 月 3 日,这位爱尔兰歌手登上美国电视节目 Saturday Night Live。她清唱 Bob Marley 的《War》,把部分歌词改成关于儿童虐待的内容。歌曲结束时,她把教皇若望·保禄二世的照片举向镜头,将其撕碎,并说:“与真正的敌人战斗。”这是对天主教会内儿童性虐待及其掩盖行为的抗议。节目组事前并不知道她的计划。演播室陷入沉默,随后,猛烈的谴责涌向她。不到两周后,她在 Bob Dylan 纪念演唱会上遭遇强烈嘘声,甚至无法开始演唱。11
后来,随着教会内部的虐待与有组织的掩盖逐渐被广泛揭露,这一行动被重新评价为“来得太早的控诉”。但如果只用“最后证明她是对的”来总结,那一夜的音乐又会被变成政治的证物。
那场演出没有伴奏。现场只有嗓音、沉默、照片,以及纸张被撕裂的动作。《War》这首已有的歌被改造成对儿童虐待的控诉,而歌声结束后的行动,又把它的解释锁定到教会这个具体制度上。音乐并没有变成政治的背景音。歌曲本身改变了形状,成为控诉。
与此同时,撕毁照片的几秒钟实在过于强烈,以至于相比被改写的歌词和嗓音里的颤动,人们更长久地记住了那张被撕碎的教皇照片。行动完成了音乐,也同时吞噬了音乐。它既反驳了菊地,也证明了菊地。
西妮德的例子也给“嘘声”一个冷峻的回答。现场出现嘘声,并不会自动证明那个空间拥有自由。1992 年的嘘声不是健康讨论的声音,它也是人群把当时仍难以看清的控诉推回去的声音。即便如此,连同那次拒绝在内,她的表演还是在社会上留下了伤口。
Massive Attack 用信息与低频包围观众,Hi-STANDARD 用合唱试图跨过差异,西妮德·奥康娜则直接打破了众人共享的空气。三者之中,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政治音乐。但西妮德的行动里,有一种在要求观众同意之前,就愿意拿自己的名气与归属感下注的迫切。
2026 年的 Fuji Rock 留下的,不是 Massive Attack 的明确战胜 Hi-STANDARD 的含混。列出专有名词,不会让音乐自动成为政治;把人聚在一起,也不会自动让和平更近。音乐无法解决政治。但它有时能打乱政治语言原本的排列,再以另一种速度把它送进身体。
政治音乐的价值,不能只看它的主张后来是否被历史判定为正确,也不能只看现场有没有嘘声。更值得追问的是:语言、声音与行动有没有让彼此无法退回安全地带,有没有让发出它的人自身也发生无法撤回的改变。1992 年的直播至今没有消失,是因为连代价也被拍进了画面。
最后放在这里的,不是那场事件的影像,而是《Nothing Compares 2 U》。这不是为了避开事件,而是不愿把她囚禁在“撕毁教皇照片的人”这一张单薄的标签里。画面几乎只由一张脸构成,愤怒与脆弱在嗓音里移动,泪水在接近结尾时流下。仅靠声音和表情,她就能让观看的人停在原地。
Sinéad O’Connor - Nothing Compares 2 U
参考资料与调查范围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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おぐらりゅうじ,《〈富士摇滚全场合唱“Nippon”〉Hi-STANDARD“现在不是争论左还是右的时候”引发争议》,集英社 Online,2026 年 7 月 28 日。MC 文字记录参照该文;出演日期另与 Hi-STANDARD 官方公告相互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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おぐらりゅうじ,《形成鲜明对照的 Massive Attack 舞台呈现》,集英社 Online,2026 年 7 月 28 日。出演日期参照 FUJI ROCK 官方艺人页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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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y Zemler, “Massive Attack Launch Alliance for Musicians Facing ‘Intimidations From Within Our Industry’ for Supporting Gaza,” Rolling Stone Australia, July 18, 2025; “What Brian Eno’s ‘Together For Palestine’ Concert Says About Music Activism,” Rolling Stone MENA, September 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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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Fuji Rock '26 Hi-STANDARD MC“左也好右也好都不重要”引发争议》,最后更新于 2026 年 7 月 25 日。由于 X 自身注明摘要可能有误,本文只把它当作进入讨论的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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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hoo! 实时搜索“MassiveAttack”,访问于 2026 年 7 月 28 日。仅作为划分反应类型的非代表性样本,不用于判断意见比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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はまもとたかし,《“朋克属于左翼”吗——Hi-STANDARD 的 MC 被拿来“批判左翼”所带来的违和感》,note,2026 年 7 月 26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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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地成孔,《再说一次,“衰退色情”中的“色情”……》,X,2026 年 7 月 27 日。亦参照用户提供的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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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地成孔,《这就是典型的“政治专门脑”……》,X,2026 年 7 月 28 日。亦参照用户提供的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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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ed Nations 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Inquiry, “Detailed findings on attacks carried out on and after 7 October 2023 in Israel,” A/HRC/56/CRP.3, paras. 68–69。该报告也认定了包括杀害与绑架平民、性暴力在内的严重国际法违法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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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K House of Commons Library, “Balfour Declaration,” November 14, 2016; United Nations, “History of the Question of Palesti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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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times ‘Saturday Night Live’ made a cultural bang over the past 50 years,” Associated Press, February 14, 2025; Brenna Moore, “Once decried as sacrilegious, Sinéad O’Connor’s music and life were deeply infused with spiritual seeking,” PBS NewsHour, July 28, 2023; “People Need a Short, Sharp Shock: SINEAD O’CONNOR,” TIME, November 9, 19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