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曲线再下单——中国音频厂商撼动的不是价格，是话语权

数字成了赛场

底下垫着的，是哈曼那套试图用统计得出耳机"讨喜声音"的研究。让大量受试者试听，测出哪种频响最受偏好。由此得到的目标曲线就是所谓哈曼曲线，入耳式的修订版以 Harman IE 2019 之名被广泛引用。¹

这不是某一位名匠的耳朵。流程是公开的，可以复现，也可以质疑。音频评价里，进来了一把能与他人共享的尺子。

水月雨把这把尺子做成了自己的招牌。官方产品页把自家的目标曲线 VDSF 解释为"基于扩散场中 B&K HATS 的 HRTF 与理想房间偏好曲线所制作的目标频响曲线"，并主张越接近它，音色与声场的还原就越好。² 连入门价位的 CHU II，宣传重点也是"符合 VDSF 的频响曲线"。

过去的音频广告讲的是材料、设计师的耳朵、研发年头、品牌历史。水月雨把这些全跳过，直接把测量结果摆出来。公司层面是 2015 年创立于成都，官方提到 4,000 平方米的生产设施和覆盖 20 多个国家与地区³；但从面向消费者的措辞看，它押上的信用担保是数字，不是历史。

而把这些数字排在一起比较的场所，建在了厂商之外。crinacle 的 In-Ear Fidelity 上，图库能把海量产品在相同条件下的测量叠加起来看。⁴ 品牌和价位都不构成排序，画面上只有线条并列——对新品牌来说，这几乎是再有利不过的赛场。在那里，没有历史并不吃亏。

评测者的名字进了产品名

2020 年末，水月雨推出 Blessing2:Dusk，是把自家 Blessing 2 与 crinacle 共同重新调音的版本。crinacle 本人写了开发经过，预售开始于 2020 年 12 月 12 日。⁵ 一位个人评测者的名字，印在了厂商的产品名旁边。

之后这成了一种成熟的形式。像 Truthear x crinacle Zero 这样从一开始就以评测者共同开发为前提的产品，直接进了图库。⁶

按旧的感觉，这相当于书评人的名字与出版社并排印在封面上。批评的一方与被批评的一方，界限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而且并没有遮掩：共同开发是明示的，调音意图和测量也都公开。把它做成透明的，似乎正是这种融解得以正当化的方式。

社交媒体的广告也做得好

我觉得，和产品同样起作用的，是这些品牌对社交媒体的用法。X、YouTube、Reddit 的 r/headphones、Head-Fi，以及日语圈的博客和时间线。新品在发售前就带着曲线流传，评测视频同时多点开花，性价比对比表来回转。"一万日元以内能有这条曲线"这种话，本身就是容易扩散的形状。

哪里是自发的热情，从哪里开始是安排好的，从外面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的是结构。免费评测样机、联盟链接、共同开发带来的收益、首发评测的解禁时间协调。这些不限于音频，是数码评测经济里到处都有的机制；有这些，并不足以断定"就是软广"。某一条帖子是在什么条件下写的，只要没有标明，外部就无从核实。

制度这一侧已经开始把这种含混当成问题处理。在日本，关于隐性营销的告示与运用基准于 2023 年 3 月确立，同年 10 月 1 日起，一般消费者难以判别其为经营者表示的内容，构成《景品表示法》上的不当表示。⁷ 至少在日本国内，"看不出是广告的广告"已经不再是灰色地带。

这样看，曲线文化的构造相当便利。它把话语权从个人的耳朵移到谁都能核验的数据上；与此同时，那副客观的外观本身就是极好用的广告。叠在一起的线条图很有说服力，而是谁、在什么条件下做的测量，图里并不显示。

这不是中国音频独有的问题。只是，越是把测量当招牌的品牌，站在这份便利之上的程度就越深。

往数字上靠，声音就变像

目标曲线一旦共享，产品就会往那儿靠。事实上，近几年同价位的耳机，在曲线上长得相当像。既然"接近基准"成了评价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同时，这也是向平均值的收敛。夸张的低频、有癖性的中频、刻意收窄的声场——过去被称作"这个品牌的声音"的部分，容易被当作偏离目标而扣分。能测量的东西变多了，测量轴之外的价值，也就从讨论里掉了出去。

尺子本身也没有想象中稳定。测量用耦合腔从旧型转向 B&K 5128 一类的人体模拟装置，其间如何"翻译"既有目标曲线成了问题，哈曼自己也重新做了听音实验。2024 年被报道的研究显示，为 5128 翻译过的 Harman IE 2019 与 SoundGuys 的偏好曲线在统计上不相上下。¹ 在看起来客观的基准脚下，测量系统和目标曲线都还在动。

所以，看着曲线买东西，与其说是买到正确答案，不如说是买下了此刻的共识。

漫步者是从反方向来的

漫步者是一家早于这套评价方式的公司。

图片：CES 2012 - Edifier speakers by Doug Kline / CC BY 2.0

按官方沿革，公司创立于 1996 年，第一款产品是全木质防磁音箱。1998 年建成北京生产基地，2001 年设深圳生产基地，2003 年在国内市场占据主要位置。2006 年进入耳机，2010 年在中国上市。⁸

也就是说，漫步者是在曲线文化之前，靠 PC 桌面音箱这种生活里的实际需求做出规模的。它扩散的方式，与其说是发烧友的评价轴，不如说是"放在桌上的现实选项"。

而这家公司在 2012 年，把日本的 STAX 变成了全资子公司。⁸ 在静电式耳机领域，STAX 几乎就是一个专有名词。（也有二手资料把收购的公布时间记为 2011 年 12 月，与官方年表差一年。此处未经确认。）

图片：Stax SR-007A headphones by Jud McCranie / CC BY-SA 4.0

作为做法，这几乎是水月雨的反面。不是用测量重造权威，而是买下已经握有权威的品牌。没有历史，那就把历史买过来。

谈不上哪一种更正确，但"中国音频崛起"这一句概括里，装着性格相当不同的两条路径，这一点值得记下。水月雨是利用评价标准本身发生的变化爬上来的；漫步者先用走量站稳脚跟，再把正统性补买回来。

那么，留下了什么

这十年里确实变了的，是入口的高度。几千到一万日元上下，就能买到频响没有崩掉的耳机。过去这个价位上摆着的，是"反正也就这样吧"的认命。

这和我在掌心里的 DJ 台里写过的 DJ 器材民主化很接近：开始所需的费用与知识门槛降低，"先试试看"变得现实。

也有东西正在失去。只靠自己的耳朵，在店里磨蹭很久，凭没有根据的直觉去挑的那段时间。曲线把这份犹豫大大缩短了，而缩掉的那部分，也许正是人和器材之间关系变厚的地方。改造廉价卡西欧的那种乐趣，和看着曲线买下最优解的那种乐趣，大概处不太来。

眼下，我还是先看曲线再买。只是事后留下来的，并不是那条线离基准有多近，而是那一天、在那个房间里，它是怎么响的。

出处与注记

• 事实信息尽可能参考了厂商官方及测量方的一手资料。
• 关于社交媒体上的营销手法，本文并不主张任何具体企业存在违法行为。文中讨论的只是评测经济中常见的结构，以及日本国内的监管状况。
• 漫步者收购 STAX 的年份，官方沿革（2012 年）与二手资料（2011 年 12 月公布）存在差异。未经确认。
• 关于 Harman IE 2019 及其向 B&K 5128 的翻译，本文依据的是报道文章，未查阅原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