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公寓会变成废墟吗?山本理显谈住宅失去的时间
塔楼公寓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高度本身。
从远处看,它像是城市的胜利。玻璃、灯光、高层景观、酒店般的入口、从外面看不见的公共设施。可是走到脚边,就会看见另一种东西。巨大的墙面。难以穿过的用地。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人、但也并不真的属于所有人的广场。保安的视线。以及它和周围旧店、巷子之间那种奇怪的温差。
在乐待 RAKUMACHI 的视频《塔楼公寓会废墟化 / 东京是“富裕层的殖民地”……》中,建筑师山本理显用相当强烈的语言批评东京的再开发。1 六本木 Hills、表参道 Hills、麻布台 Hills 这些连续出现的“Hills”,在他的叙述中并不只是高层建筑的问题。它们像是一种装置,把原本存在于地域中的生活结点拆开,再把土地和建筑重新接到金融的逻辑上。
如果要在 After the Fade 处理这支视频,我不想把它写成判断城市政策对错的文章。更想问的是:住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被首先看作“居住的地方”,而被看作“投资商品”?结果,城市失去了怎样的手感?
问题不在高度,而在脚边
山本的批评里,让人印象最深的不是塔楼的形状,而是他看向塔楼脚边的方式。
再开发常常被放进“让城市更新”的语言里。老旧化、防灾、热闹、国际竞争力、城市功能。这些词并不全是谎言。可是,当这些词包裹过后留下来的空间摆在眼前时,我们会有点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还有城市。
城市不是只靠建筑面积形成的。它由从车站出来的动线、可以随意走进去的小店、转角、阴影、长椅、上学路、认得脸的人、夜里还亮着灯的地方组成。城市是由这些小小的连接做成的。
巨大的再开发会先把这些连接清理掉。清理之后,再设计另一套连接。可是,被设计出来的连接,和过去的巷子、店门口并不是同一种东西。那里有管理,有使用规则,有资产价值,有适合拍照的植栽,也有不能久留的地方。
所以问题不在于建筑高还是低。问题在于,建筑和周围的生活结成了怎样的关系。
住宅戴上证券的脸
在视频中,山本围绕不动产证券化,批评一种结构:建筑不再是为“地域”而建,也不是为“居住者”而建,而是为购买证券的人而建。
这一点相当关键。
住宅原本是时间很长的东西。早上醒来。晾衣服。听见隔壁的声音。孩子长大。有人老去。修缮。店铺更替。居住者的身体、家庭的变化、地域的记忆,会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可是,当住宅被当作金融商品时,那段时间会被切短。能不能卖?能不能租?收益率如何?离车站几分钟?有没有品牌名?以后会不会涨价?这些尺度会走到前面。
当然,住宅具有资产性这件事,并不是今天才出现。问题在于,资产性让居住本身变成从属的那个瞬间。在那里,房间在成为生活容器之前,先成了数字的容器。
从塔楼公寓的高层看出去,城市也许像是某种所有物。可是从地面的城市看回去,那栋建筑有时不像是地域的一部分,更像是被放在地域之上的另一套制度。
共同体不是漂亮话
“共同体”这个词太方便,所以有点危险。
行政和企业都很容易说共同体。居民交流、地域协作、多世代共生、创造热闹。只靠语言,所有东西都可以变得明亮。可是山本所说的共同体,并不是活动名称。
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官方网站把山本的工作介绍为对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边界的重新思考。山本把共同体定义为“共享同一个空间的感觉”。2 横滨国立大学也提到,他曾在 Y-GSA 研究“地域社会圈主义”。3
这里的共享,不是关系亲密。
更接近于:并不完全合得来的人,也不得不使用同一个地方。在走廊相遇。穿过中庭。站在店门口。听见孩子的声音。道路因为老年人的步速而稍微慢下来。每天都被提醒,自己的生活之外还有别人的生活。
这当然也会麻烦。但正是这种麻烦,让城市不至于只是房地产的集合。
“200 年住宅”作为时间的挑衅
视频后半出现的“200 年住宅”,如果只当成长寿命住宅的技术论来听,就会有些狭窄。
认真思考能维持 200 年的住宅,意味着不只面向现在购买的人。下一个住户,再下一个住户,还没有出生的人,修缮的人,周边的店,道路,自治,灾害,老化。这一切都会进入住宅的时间。
它也在这里和塔楼公寓批判接上。
追求短期资产价值最大化的住宅,会把未来看得很薄。卖出去的瞬间,收益率出现的瞬间,价格上涨的瞬间,它暂时就算成功了。可是建筑之后还会留下。电梯会变旧,外墙会受损,管理组合会老去,住户的收入和家庭结构也会改变。高层这一条件,会让维护变得更难。
山本用“废墟”这个词刺中的,也许不是未来的景象本身,而是负责承担未来的人看不见。
谁来修?谁继续付钱?谁重新建立它和地域的关系?谁让住在那里这件事,不只是所有权?
作为城市余韵留下来的东西
看完这支视频后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对东京的愤怒。
更准确地说,平时看惯的城市脚边,会变得有点不一样。大型再开发旁边留下的小店。开放空地里的长椅。看起来容易进入、却又不太容易进入的广场。公寓入口处的季节装饰。被管理的绿地。旧楼梯。凌乱的自行车停车处。这些东西会像城市真正的表情一样浮现出来。
After the Fade 主要写音乐、电影、书和游戏。建筑稍微在中心之外。可是这支视频谈的,并不只是房地产论。它问的是:城市保留谁的时间,又抹去谁的时间。这是文化的问题。
塔楼公寓也许会很快变成废墟,也许不会。这里与其把它当作预言,不如把它留下来作为一个问题。
住宅在设想多长的时间?
那栋建筑向地域返还了什么?
住在那里的人,是城市的客人,还是城市的成员?
山本理显那些强烈的语言,并不只是为了审判东京。它要求我们重新看待住宅。平时我们用景观、车站距离、资产价值来看住宅,而他让我们把住宅看回“和别人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容器”。
留下来的,不是高层的景色。
而是那栋建筑的脚边,是否有人能够停下来。
参照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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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待 RAKUMACHI,《塔楼公寓会废墟化 / 东京是“富裕层的殖民地” / Hills 族破坏的“地域共同体” / “200 年住宅”能否实现 / 新自由主义与不动产证券化的黑暗面:普利兹克奖建筑师山本理显》。2026 年 4 月 27 日发布,38 分 29 秒。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wMG6oT98C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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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Riken Yamamoto.” 官方页面介绍山本理显的经历、他对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边界的关注,以及他对共同体的兴趣。https://www.pritzkerprize.com/laureates/riken-yamamot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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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国立大学,《山本理顕氏(本学 Y-GSA 元教授)が2024年「プリツカー建築賞」を受賞》。该公告提到山本在 Y-GSA 对“地域社会圏主義”的研究,以及他在建筑设计教育中的工作。https://www.ynu.ac.jp/hus/urban/31508/detail.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