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the Fade

客观上没什么可期待的。我还是会去看——押井守《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


客观上没什么可期待的。我还是会去看——押井守《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

距上映还有77天。片子还看不到。

即便如此,仅凭已经放出的材料也能说些什么。押井守对《装甲骑兵》做了什么,已经能以相当的精度读出来。而且读得越多,客观上越不敢期待。与此同时,完全相同的这批材料,又构成了主观上想要期待的理由。

这两者写在两本不同的账上。混在一起,两边都会变成谎话。

我是看着什么在写

先把条件写清楚。

截至本文写作的2026年9月4日,公开的只有特报、60秒和30秒两版正式预告、角色形象图、剧照,以及演职员表和随附的评论。正片没看。所以这里不会谈演出、节奏、声音和表演。能谈的,只有上映前所提示的信息本身的设计

作品的外形如下。《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原题标记为 ARMORED TROOPER VOTOMS DIE GRAUE HEXE。全两部作,第一部2026年11月20日上映。第二部的上映日期目前尚未公布12

演职员表从上往下抄一遍。导演与编剧押井守(编剧与山邑圭联名)。原作矢立肇、高桥良辅,高桥同时担任监修。角色设定原案黄濑和哉,角色设定西尾铁也、小岛崇史、小木曾伸吾。机械设定原案大河原邦男,机械设定常木志伸、曾野由大、石口十、稻田航。音乐川井宪次,音响监督若林和弘。服装设计协力寺田克也。企划·制作Sunrise,制作协力Production I.G,发行万代南梦宫Filmworks1

对整个系列而言,这是时隔十五年的完全新作,也是Sunrise五十周年的纪念企划3

把这个配置压成一句话:做出《攻壳机动队》的那批人,接手了高桥良辅的《装甲骑兵》。

读一遍角色表,这是押井守的电影

主要声优8月21日公布,9月4日又放出了主要角色设定和新预告145。按官网的排列,把人名抄下来。

阿什·万普斯。玛姬·施陶芬贝格。阿利克斯·巴拉克。伊格尼斯·施魏因施泰格。弗里茨·格斯多夫。布伦哈特·穆勒。阿德里安·代斯勒。马特·胡梅尔斯。索尔提格·范·贡纳尔。维多·希尔德布兰德。马特乌什·尤利安·波多尔斯基。魏斯魏勒。奥利弗1

姓氏几乎全部统一在德语圈。原题也是德语的 DIE GRAUE HEXE

到这一步,还可以解释成战争片的装饰。问题在于,姓氏是怎么挑的。巴拉克、施魏因施泰格、穆勒、代斯勒、胡梅尔斯、希尔德布兰德、波多尔斯基。翻开德国国家队和德甲的名册,同样的姓氏就排在那里。 马特·胡梅尔斯更是连名带姓与真实球员马茨·胡梅尔斯重合。魏斯魏勒不是球员,而是执教过门兴格拉德巴赫和科隆的那位主教练的姓。

认为这不是巧合,有两条根据。其一,押井守从2000年代起就是足球观众,还在Pia上连载写国家队比赛的专栏6。其二,有记录称《空中杀手》里的私人军事公司「罗斯托克」「劳滕」取自德甲俱乐部名,《克鲁贝罗斯 钢铁的猎犬》里也把球员姓氏用作人物名7

但官方并没有这样说明。这是把「存在同姓的真实人物」这一比对,与「过去作品中的命名习惯」这一记录并排之后得出的推测。此处存疑,留待查证。

在此之上,名单里还有另一条脉络。施陶芬贝格与格斯多夫。 这两个姓属于参与刺杀希特勒未遂的国防军军官。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是1944年7月20日炸弹事件的执行者。鲁道夫-克里斯托夫·冯·格斯多夫则在1943年3月,于柏林的缴获武器展览会上把炸药绑在自己身上,打算与希特勒同归于尽;希特勒比预定时间更早离场,行动失败8

格斯多夫此后逃过了逮捕,活了下来。同志大多被处决,只剩下他这一个。

《灰色魔女》的主角阿什·万普斯,正是因为「无论多严酷的作战都会作为生还者归队」而被称作「魔女」的士兵1。而弗里茨·格斯多夫被安排在阿什的小队里。押井是否有意如此排列,本人不说就无从知晓。但作为排列,它是可以读的。这是我的读法,不是事实。

连编制都变成了二十世纪的德国

比起专有名词,我更在意的是所属单位。

阿什所属的是第601伞兵营下辖的第三连,一支惩戒部队。玛姬所属的是第808独立宣传连,她以「奉上级司令部之命前来战场采访」的名义调任前线基地,官阶上尉。但真正的任务,是调查「不会死的士兵」阿什1

伞兵是 Fallschirmjäger,惩戒部队是 Strafbataillon,宣传连是 Propagandakompanie。三个都是德国国防军的编制用语。 吉尔加梅斯军的一支部队,被用二十世纪德军的语言重写了一遍。

原本《装甲骑兵》的百年战争,用官网自己的说法,是一场「连起因都不明确的战争」。专有名词也随之而来:奇里柯·丘比、乌德、库门、桑萨、郭陀——一组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音。哪一边都没有正义的设定,和这种无国籍的语感,多半是一套东西。

押井往里面放进了有起因、有责任、有年份的战争词汇。

而且玛姬的职务选得好。宣传连的军官,也就是负责拍摄、记录、传达战场的那一侧的人,从记录者的位置上走下来,坐进AT,成了当事人。「战场的真实,只能在战场上知道」——这是官方故事介绍里的一句话1。看与介入之间的距离该如何处理,是押井从《机动警察 剧场版2》起一直在碰的主题。

也就是说,不只是角色的名字。在部队编制这个层面上,这部电影已经被改组到了押井守的关切上。

关于「阿什」这个名字

主角的名字,也是从押井那一侧来的。

正如Real Sound指出的,押井的作品里反复出现「灰」。真人电影《阿瓦隆》(2001)的主角就叫阿什,《下一代 机动警察》里有一位名叫灰原零的异能女飞行员9。现在《灰色魔女》又加进来一个阿什。片名里的「灰色」和主角的名字,在日语里看着是两个词,追下去却落在同一个地方。

《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主视觉图。蓝灰色齐耳短发的女兵阿什,在像是昏暗机库的地方把手抬到嘴边,眯着眼看向这边。耳上挂着一枚形似弹壳的细长耳饰,颈边是起了毛边的领子
《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主视觉图。蓝灰色齐耳短发的女兵阿什,在像是昏暗机库的地方把手抬到嘴边,眯着眼看向这边。耳上挂着一枚形似弹壳的细长耳饰,颈边是起了毛边的领子

图片来源:电影《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官方网站(votoms-gh.com

角色形象图也值得看。阿什站在那里,蓝灰色的齐耳短发,短款背心,上衣系在腰上,极大的工装裤,露指手套,一双谈不上装饰的实用短靴。肩膀和手臂上有污渍,脸几乎不动。全身唯一的装饰,是一枚像弹壳的耳饰。

这不是机器人动画女主角的身体。这是押井守电影里的女人的身体。 服装设计协力挂着寺田克也的名字,也在往同一个方向加力。

所以客观上不能期待

前面列出的所有东西,都收束到一个读法上:别人的系列,正在被换算成押井守的作品。

支持这个读法的,还有一份材料——中村悠一的评论。他写了自己看录音用影像素材时的感受。

拿到录音用的影像素材看下去,咦?好像有点不对劲……有种违和感。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那种独特的节奏感。台词与场景之间的停顿,摄影机的位置,那里的空气。对了,这就是第一次看《GHOST IN THE SHELL/攻壳机动队》时的那个东西1

这是当作褒奖写的。但作为信息,它说明的是:先看到内容的人,想起来的不是《装甲骑兵》,而是《攻壳机动队》。

不安的材料还有。押井守的新作剧场动画长片,上一部是2008年的《空中杀手》。中间空了十八年。这期间在影院上映的、挂押井名字的作品,是真人片、旧作的修复重映,或者被长期封存的旧作首次公映10。押井生于1951年,现在75岁。

再者,明明是全两部作,第二部的上映日期却还没公布。而且这是五十周年的纪念企划。从周年纪念这个框里长出来的电影,打击率我估不高。

最说明问题的,是押井本人的评论。

我是最初那部《装甲骑兵》的铁杆粉丝。总想着哪天要做一部像《装甲骑兵》那样的东西,是我憧憬的作品。可能有人怀疑我要往《装甲骑兵》里塞一间立食荞麦面店,但我是认真在做的。认真在做战争动作片1

需要抢先否认到这个程度,也就说明那份怀疑有多正当。

但主观上,我还是想期待

从这里换一本账。

2005年,押井在与高桥良辅的对谈里说过,虽然一直有做军事题材和机器人题材的心情,但至今没能实现9。从那句话到现在过了二十一年,他正在做这件事。一个等了二十一年的企划,光凭这一点,做法就可能不一样。

而且,押井在《装甲骑兵》里看到的东西,和他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是重合的。把机器人当作兵器而不是角色来处理。把驾驶者放在消耗品而不是英雄的位置上。犬狼系列的Protect Gear,没有表情的装备,抹去面孔的全身甲。押井的趣味不至于沦为借来之物的场地,大概只有《装甲骑兵》这一块。 所以那些看上去像是对他人作品的侵入的东西,单就这一部而言,有可能是咬合的。

还有一样,押井没有改。

沙漠色眼镜斗犬(Scopedog,型号ATM-09-VC)的全身图。沙色装甲覆盖的人形兵器,头部有三具炮塔式镜头,右手持重机枪,脚底可见用于滚轮冲刺的滑行轮
沙漠色眼镜斗犬(Scopedog,型号ATM-09-VC)的全身图。沙色装甲覆盖的人形兵器,头部有三具炮塔式镜头,右手持重机枪,脚底可见用于滚轮冲刺的滑行轮

图片来源:电影《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官方网站(votoms-gh.com

眼镜斗犬。沙漠色的ATM-09-VC,设定上是配合瓦尔基里亚Ⅱ的环境做的现地改良型,加装了重机枪的自动装填装置。但头部的三连炮塔式镜头、靠腿部滑行轮实现的滚轮冲刺、把手臂伸出去砸人的臂击,都原样留着1。机械设定原案仍然写着大河原邦男。1900日元的普通版电影票预售特典,是大河原新绘的眼镜斗犬插画板——这一点我觉得也很有象征性4

也就是说,这部电影想做的是:把人物和编制改写成押井的东西,同时把机械留在1983年的位置上。 如果这个分工成立,那是相当正确的分配。人变了,AT是兵器这件事没变。

高桥良辅进来担任监修,并且说「电影里有导演特有的『触感』这种东西,我自己就是『押井触感』的粉丝」,这一点也很重要1。作者本人批准了这场改写。这不是「有原作者背书所以放心」的意思,而是当事人明确说出了:改写是设计,不是事故。

音乐川井宪次,音响监督若林和弘。押井的电影里声音无聊过的例子,我想不起来。

期待有两种,其中一种不必兑现

客观的期待,是从过往实绩推测下一次的作业。既然是推测,就有准与不准。而用现在手头的材料去搭这个推测,怎么搭都会偏向不安:十八年,七十五岁,周年纪念,后篇未定,以及先看到内容的人想起的是《攻壳机动队》。

主观的期待不是推测。它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有想看的东西」这句坦白。它不构成准与不准的对象。

把这两者混在一起,两边都会坏掉。混出来的结果若是「肯定会是杰作」,那已经不是推测,而是掺了水的愿望;若是「反正是押井嘛」,那是一种披着判断外衣的放弃。

所以分开拿着。客观上不能期待。主观上想要期待。11月20日大概会去看首日。然后,如果推测错了,就写错了。

在影院里把押井守的新作动画当作新作来看,这样的机会往后还有几次,是不知道的。这件事属于客观的那一侧。

与过去所写的关系

《Patlabor》《VOTOMS》《攻壳机动队》,并不是用同一种表情回到原点。(2026年5月17日)把这三部并排,读作「各自从不同的制作体制里生出来,又沿不同的路径回到现在」。其中《装甲骑兵》写到的是:从Sunrise的电视工作室路线里出来的反英雄战争机器人作品,这次回去的方向不是可爱的怀旧,而是兵器感——写到这里就停了。

本文是那一篇的续。上次写的是组织的事。这次写的是,当那个组织进入别人的作品时,在专有名词、部队编制和身体这几个层面上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对上次判断的撤回,只是把粒度降了一档。

看完正片之后,大概还会再写一次。到时候想验证的是,这里立下的「人物是押井的,机械是高桥和大河原的」这个分工预测,在实际画面上究竟怎么出来。

参考

  1. 电影《装甲骑兵 灰色魔女》官方网站。STAFF、CAST、CHARACTER、MECHA、STORY、INTRODUCTION 各栏,以及导演、原作监修、声优的评论栏。2026年9月4日阅览。原题标记为 ARMORED TROOPER VOTOMS DIE GRAUE HEXE 2 3 4 5 6 7 8 9 10 11

  2. eiga.com 作品页。第一部2026年11月20日上映,第二部标注上映日未定。

  3. V-STORAGE,2026年1月15日。记有本作是《装甲骑兵》系列时隔十五年的完全新作,以及Sunrise五十周年纪念企划。

  4. V-STORAGE,2026年8月21日。电影票预售普通版1900日元(含税),特典为大河原邦男新绘的眼镜斗犬B6插画板。Animate限定的狗牌版2700日元(预售票1900日元+狗牌800日元),预约期8月21日至10月15日,发售期10月16日至11月19日。另有线上限定版与附高级剧照版(2200日元)。数量有限。 2

  5. 电ファミニコゲーマー,2026年9月4日,报道主要角色情报与新预告映像的公开。

  6. Pia「押井守的 那部电影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第127回。押井本人写日本国家队比赛的转播:「当然想看,可不知为什么,最近代表队的比赛经常不转播了。」

  7. 日语版维基百科「押井守」。用于出生年月日(1951年8月8日)、看球的爱好、《空中杀手》里私人军事公司名取自德甲俱乐部(罗斯托克、劳滕)、《克鲁贝罗斯 钢铁的猎犬》里以球员姓氏作人物名,以及导演作品一览。属二次信息,命名来源未见押井本人的说明。存疑待查。

  8. 日语版维基百科「鲁道夫-克里斯托夫·冯·格斯多夫」。1943年3月21日,他在柏林的缴获武器展览会上企图引爆绑在自己身上的炸药与希特勒同归于尽,因希特勒比预定更早离场而中止。他逃过逮捕,成为刺杀计划参与者中少数的幸存者;该计划战后才由他本人的回忆录披露。把作中人物的姓读作对这段史实的指涉,是本文的解释,并非官方说明。

  9. Real Sound,2026年1月。文中引用2005年《Newtype》上押井守与高桥良辅的对谈,介绍了押井「虽然一直有想做军事题材和机器人题材的心情,我至今没能实现」这一发言。同文还指出押井作品中「灰」的反复(《阿瓦隆》的阿什、《下一代 机动警察》的灰原零)。属二次信息,《Newtype》原刊未经确认。 2

  10. 依据eiga.com的押井守作品一览与日语版维基百科的导演作品列表。2008年以后在影院上映的、挂押井名字的主要作品,是《下一代 机动警察》《Garm Wars》等真人片,《天使之卵》《红色眼镜》《无罪》《GHOST IN THE SHELL/攻壳机动队》《机动警察》剧场版等旧作的修复重映,以及1983年制作却长期未公映、2015年才首次公开的《剧场版 尼尔斯骑鹅历险记》。《吸血鬼恋爱狂》(2020-21)是网络/电视播放的系列,押井任原作·总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