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疏离到母亲的脸——村上春树如何走到《夏帆》
把村上春树的小说从出道起依次读下来,途中会有那么一刻,脚下的地质变了。像是从松软的沙地,踏上了坚硬的岩盘。明明是同一位作家、同一种文体,所挖掘的对象却截然不同。
若用一句话概括这变化,便是:从"不介入"到"介入"。这正是村上本人所说的"从疏离走向承担(commitment)"的移动。可仅此还不够,因为他所介入的对象,随着岁月不断在移动。起初是自身的丧失,接着是日本的历史,而在2026年的新作《夏帆》里,则是母亲与女儿之间——那个最近、也最无处可逃的地方。
我想把这四十余年,读作一条连贯的线。
早期:从失去之后开始——鼠三部曲
村上的起点,总是"一切都已结束之后"。
《且听风吟》(1979)、《1973年的弹子球》(1980)、《寻羊冒险记》(1982)。这三部因共同出现一位名叫"鼠"的友人,而被称为鼠三部曲;又因完结篇的标题,也被称为羊三部曲。主人公是没有名字的"我",喝着啤酒、听着唱片,用压抑着情感的声音,讲述那些离去的女子和已经死去的某人。
三部曲所描绘的,是学生运动的季节结束之后,被留下来的那种空白之感。1970年前后,运动的热度冷却,年轻人什么都没能改变,便回到了日常。村上笔下的"我"并不高声宣告这份挫败。毋宁说,不去言说本身,就成了一种姿态。深入这世界,只会受伤——一种断念。以不介入来保护自己——这就是疏离。
正因如此,这一时期的文体带着那种独特的轻盈。干燥的、译文腔的比喻,美国音乐与品牌的专有名词,"やれやれ(真没办法)"式的保持距离。它有意识地远离日本潮湿的私小说传统,触感都市而无国籍。这并非单纯的时髦,而是一种与世界保持恰当距离的技术。
不过,若把三部曲只归入"轻盈",便读错了。在最后一部《寻羊冒险记》里,情形变了。一个操纵人、推动权力中枢的超越性存在——"羊"——现身,"我"被不由分说地卷入对它的追寻。本该是一则私人的丧失故事,视线却开始朝着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系统的结构伸展。而"鼠",选择了把那只羊纳入自身、就此死去。
三部曲,既是疏离的完成,同时也是它极限的预告。不介入,已无法再长久维持。
中期:潜入井底
1980年代后半,村上一度偏向写实主义。《挪威的森林》(1987)作为一部正面直面死亡与丧失的恋爱小说,爆炸性地畅销,把他推上了国民作家的位置。紧随其后的《舞!舞!舞!》(1988)里,他以"文化扫雪"一词来把握高度资本主义社会,同时试图再一次找回失去的连结。
正是在这一时期,一个日后决定村上面貌的母题定型了:井。从地上的日常垂直往下降,便抵达意识的底部、无意识的幽暗、时间的背面。下去,穿过黑暗,通往别处。这一上下运动,成了此后长篇的脊梁。
而这口井的意象最为鲜烈地浮现,其实是在《挪威的森林》的开头。那是直子所讲述的、在草原某处张着口的"野井"——深浅与井底都看不见,四周被草巧妙地遮掩着,让人不知何时会一脚踏空。村上之井所能承载的种种意味,都被折叠进这一口井里。其一是无意识与自我的深渊。正如心理学家荣格的理论所示,井意味着个人意识无法企及的无意识领域,探头往里看,就是与自己心底深处的疯狂与黑暗正面相对。其一是死与生的边界。对直子而言,这口井正是"死"的诱惑本身。易被无意识的世界俘获的她,仿佛被拖进那片黑暗,终于在森林中自尽。其一是潜伏于日常的陷阱。被草巧妙遮掩的井,也是一则隐喻——喻指那突然出现在任何人生命里的、不讲道理的命运与丧失。
那个在早期里轻盈横向滑行的"我",开始垂直下降。不再是为了不介入的距离,而是为了深深介入的下潜。转折的准备,正静静地就绪。
转折点:《奇鸟行状录》与日本的加害
于是,《奇鸟行状录》(第一、二部1994,第三部1995)到来了。这里,地质变了。
寻找失踪妻子的主人公,爬进了自家庭院一口枯井的底部。在那黑暗中,故事接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满洲、诺门罕,以及日本军的暴力。间宫中尉所讲述的、在蒙古草原上被活活剥皮的士兵的记忆。动物园里的屠杀。井底的黑暗,与历史底部的黑暗,被一条垂直线连了起来。
对村上而言,这是决定性的一步。在此之前,他的小说被视为"不书写历史的作家""不写政治的作家"之作——一个以精炼文体描摹个人内面与丧失的人。然而在《奇鸟行状录》里,他经由那口井,下潜进了战后日本文学往往正面回避的领域:日本曾身为加害者的历史,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
要紧的是,它不采取说教或控诉的形式。历史侵入主人公的私生活——作为暴力的记忆,作为恶意(内兄绵谷升),作为浮现在身体上的青斑。历史的暴力并未封闭在过去,而是与此时此地的日常相连、不断渗出。所以无从逃避。不介入,已不再可能。疏离,在这里彻底终结。
这一转向并非私人的一时兴起,紧随其后的现实即刻作了证明。1995年,阪神大地震与东京地铁沙林事件。村上采访了奥姆真理教事件的相关者,把受害者与前信徒的声音采录下来,汇成《地下》(1997)与《在约定的场所》(1998)两部非虚构。在与心理学家河合隼雄的对谈中,他也以自己的话语,谈及自己主动选择了"承担"。人为何会被卷入恶、被卷入暴力、被卷入封闭的故事?这成了此后的主题。
《1Q84》:看不见的暴力与系统之恶
《1Q84》(BOOK1、2为2009年,BOOK3为2010年)把这一问题以宏大的规模展开。
青豆与天吾两人,在与我们的世界略有偏移的"1Q84年"里彼此寻找。其背景,是邪教团体"先驱",是名为"小小人"的莫名存在,是性虐待、家庭暴力这类在家庭与共同体内部发生的暴力。这里的恶,不像绵谷升那样有一张清晰的脸。它被描绘为把人卷入、并不断自我再生产的系统本身,而非某一个恶人。
奥姆式的想象力——封闭的故事缠住一个人、并将暴力正当化的那套机制——村上在此升华为小说的形式。善与恶并不能干净地区分,而是不断彼此调换。就连维持平衡者(Leader)也无法被简单裁断。可以说,这是《奇鸟行状录》所打开的"恶与历史"主题,被提升到更抽象、更具结构性的层面的一部作品。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宽恕,与关系的修复
在《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2013)里,村上一度折回内侧,并转向一个更小的地方。
名古屋的高中时代,多崎作曾属于一个五人组成、完美和谐的团体——直到某一天,他没有得到任何理由,突然被切割出去。为什么被排除的,偏偏是自己?怀着那道旧伤长大成人的他,一个个去拜访当事人,直面过去的真相。在历史暴力那宏大的故事之后,主题成了一种更贴身、也更普遍的暴力:把一个人从团体中排挤出去。
幻想的装置被节制着,故事安静而内省。这里所追问的,不是控诉,而是伤害者与被伤害者,是否仍能重新结起关系——宽恕与修复的可能。那个曾朝历史敞开的作家,如今把视线收拢到"一对一的关系"上。责任这一主题,从社会的规模,降落到人与人之间的规模。
《刺杀骑士团长》:让加害的记忆,再一次显现
在《刺杀骑士团长》(第一部"显形理念篇"、第二部"流变隐喻篇",2017)里,历史加害的主题正面回归。
肖像画家主人公,寄住在日本画巨匠雨田具彦的宅子里,渐渐触到了一幅被封印的画,以及那一族的过去。在那里现身的,是两桩历史暴力:维也纳的纳粹合并(德奥合并),以及其弟所亲历的南京大屠杀。地里的洞、铃声、从画中走出的"骑士团长"这一隐喻。井=洞的母题,再一次通往历史的底部。
在《奇鸟行状录》之后二十余年,在历史修正主义的言辞开始公然握有力量的时代,村上重新选择了"让加害的记忆显现"。把封在画里、一直未被言说之物,再一次召唤回这个世界。抵抗遗忘、让过去可见——这本身,就被安放为作家的伦理行为。
(其间,《海边的卡夫卡》(2002)处理了弑父=俄狄浦斯神话与战争的记忆,《城市与其不确定的墙》(2023)则处理意识与现实的边界。本文沿着责任与历史这条线追索主要作品,但这些同样立在同一层地层之上。)
而后是《夏帆》:责任的主题,向家庭与一名女性折返
2026年7月3日,时隔三年的长篇《夏帆─The Tale of KAHO─》由新潮社刊行。据报道,这是其长篇中的第十六部。至此,一路追来的这条线,清晰地转了向。
主人公是二十六岁的绘本作家夏帆。这是村上头一次把一名女性置于长篇的唯一主人公位置。《1Q84》里的青豆,是与天吾并列的双主人公,因此由一名女性独自站在故事中心,这还是第一次。故事据说是从一个场面开始的:初次见面的男人对她说,"像你这样丑的对象,我还是头一回遇上。"武藏境的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住在地板下的食蚁兽夫妇托付的委托、她把梦中所见的"寻找脸孔的少女"画成的绘本,以及母亲似乎被某种东西附身、占据了的展开——刊行前后的书评,把这部作品读作一部正面直面"母女关系"的家庭故事。它原是在文艺杂志《新潮》上于2024年至2026年间连载的连作,后经增补改写而成。
村上本人说过,"那些几乎没写过的家庭故事,我想差不多也该动手了"(见《日本经济新闻》的采访)。把这一句话放进他整个创作生涯里,它便承载起相当重的分量。
村上此前所处理的"责任",都在外侧。日本加害的历史,作为系统的恶,团体的暴力——每一样,都是"我"(多半是男性主人公)如何与自身之外的某种庞大之物相关联、并加以承担的构图。然而《夏帆》把这一主题,折回到最内侧、最无处可逃的单位。不是国家或历史,而是母亲与女儿。不是他人的暴力,而是最亲近的血缘之间那种支配与占据。
而且,他试图讲述这个故事,不是从男性主人公的视角,而是从一名女性与世界直接相触的接面(interface)本身出发。村上曾说过,描写人物时最要紧的,是"那个人物如何与世界相关联,也就是那种接面一样的东西"。一个长年因女性描写而受到批评的作家,如今试图把这个接面重新安放到女性这一侧——可以这样去读。
也需要留一句保留。刊行不久的书评中,有的指出:即便以女性为主人公,村上式那"个人的自我责任"这一内核,仍未曾动摇(Real Sound)。这份回应是否充分,往后要由读者去检验。梗概的细节,也尚未以正文核实。即便如此,这一运动的方向仍清晰可辨:把责任与暴力的主题,从集体与历史,降落到家庭与母女,并第一次,降落到一名女性的主体。
一个圆环,或最近、也最暗的那口井
如此排列开来,便能看见这四十余年画出了一个圆。
早期的鼠三部曲里,村上选择了不与世界相关联。中期他挖了井,学会了垂直下降。《奇鸟行状录》里,他把那口井接到历史的底部,向日本加害与责任这片外部的黑暗,打开了一扇门。《1Q84》《刺杀骑士团长》里,他继续把那黑暗描绘为看不见的恶、被遗忘的记忆。《多崎作》里,他把视线收拢到一对一的关系。
而在《夏帆》里,他第一次下降进那口最近、也最难走下去的井——母亲与女儿之间,以及一名女性与世界相触的地方。
那个从疏离出发的作家,把介入的对象,从自身的丧失,移到日本的历史,最后移向最亲密的他者。那个曾朝外侧大大敞开的圆,正缓缓向内折回。就在这个折返点上,《夏帆》如今伫立着。